九扣连环

突然,身后有人轻轻咳一声,崔晓寒大吃一惊,电旋转身,宝剑护住面门,身后不远站着一位清瘦微须的老人,年纪约在五十上下,空着双手,站在五尺开外。
追风剑客崔晓寒怔了一下,还没有开口问话,对方微微一笑:“看崔兄年龄不出三十,就能闯出名气,真是如今英雄出少年,我们是老了!”
崔晓寒满脸通红,额上顿时冒出汗渍,问道:“你就是……?” “赵雨昂!”
崔晓寒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突然,右手一抬,宝剑横向脖项。
赵雨昂仿佛早就料到对方有此一着,飞身一扑,比闪电还快,右手骈指一点,崔晓寒手腕一麻,宝剑脱手下落,赵雨昂脚尖一挑,左手正好捞住。
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在一刹那间。
赵雨昂将宝剑掉过来,塞进崔晓寒的手里,说道:“我大胆称你一声老弟,你的功力是第一流的,如果说你比我差,差在你的年龄。等你到了我这样的年龄,经验够了,修养够了,既不会失察于先,也不会冒然地自戕于后。相信我说的是真话。”
崔晓寒纳剑入鞘,眼睛凝视着站在眼前的赵雨昂。从赵雨昂的眼神和微笑中,感到一份信赖和慈祥。
他低低地说道:“敬谨受教!谢谢!” 说着转身就走。
赵雨昂突然说道:“崔老弟!” 崔晓寒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
赵雨昂说道:“你不是来传信的吗?不是有人在等着我吗?”
崔晓寒摇摇头说道:“我也不传信,我也不回去,我要回到武当,收敛……”
“为什么呢?” “因为我发现他们错了!” “他们?他们是谁?为什么说他们错了?”
“因为……我不说了,赵前辈!你也不必听,我现在告辞,但希望改日再见的时候,不致于像今天这样不成材!”
“不成,就冲着你这声赵前辈,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掉。” “不让我走?”
“崔老弟!你这样一走,撇下那么多人,而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失信于人,往后你在武林中如何立足?纵使你决心不入江湖,你可知道无端失信,是做人品德的大伤,你的内心难安的。”
“可是我回去没有办法向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 “他们会相信的。”
“会吗?” “因为有我陪你去会见他们。” “啊!不!赵前辈!你不可以去!”
“哦!为什么呢?” “因为你要前去,你会被他们侮辱的。”
赵雨昂笑了笑:“一个人如果没有做出对不起良心的事,任凭是谁也侮辱不了他,一块洁白无瑕的玉,将它丢污泥里,能污染它吗?当然不能。如果一个人做了有愧良心的事,即使没人知道,更没有人侮辱,他的为人是污秽不堪的!所以,读书人‘慎独’,我们一般人讲,举头三尺有神明,就是这个道理。”
“谢谢赵前辈给我的教诲!”
“哈!哈!抱歉!看我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这样一介草莽武夫,哪里有资格讲这些话呢?酸的要命,好像一副吃冷猪肉圣人门徒的样子。”
崔晓寒也被说得笑了。 赵雨昂说道:“走吧!”
崔晓寒顿了一下问道:“前辈真的要去吗?” “我没有理由不去啊!”
“既然如此,还是让晚辈先走一步,赵前辈随后再来。”
赵雨昂微笑点点头说道:“好!你去吧!不过崔老弟!我要告诉你,你回去只说我赵某人随后就到,别的不要讲,如果你要为我先容,那你要自取其辱的。”
崔晓寒想了一下,说道:“他们都是一些正派人,应该要讲理的。”
赵雨昂笑笑说道:“有些自命为正派人士,把别人统统看成邪僻,那样比不正派人更难相信旁人,如果不信,你就试试看。”
崔晓寒略一迟疑,拱手告辞。
只见他弹身一纵,凌空拔起,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飘落在屋上,再一折身,便走得无影无踪。
临走之前,露了一手轻功,年轻人的心情,是可以想见的。
赵雨昂微微笑了一笑,想到自己也年轻过,修养是随着岁月而来的。
他走回到房里,提起包着青虹剑的包裹,也从屋上出去,月光下,看得十分清楚,落身到地上,他果然回头向西,他走得很慢,他在仔细琢磨这件事:“崔晓寒不是坏人,他所说的等我的那些不是坏人,大致也错不了的,但是,他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来找我,而且是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想不出原因。他自嘲地笑着自己:“常言道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赵雨昂自问俯仰无愧,为什么要担心别人来找我呢?”
如此不觉行来,远远地已经看到一座庙。
庙不大,前后两进,中间空着一个大院落,有两株古柏,透出屋顶,老远都可以看得到的。
月光下,红砖绿瓦,高啄的檐牙,给人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感觉。但是,此刻庙宇的庄严也还存在,而肃穆的气氛已经没有了。
院落里传出来嘈杂的人声。
赵雨昂立即紧赶了几步,来到关王庙,纵身上屋,转到西廊之上。原来这座关王庙前一进是个唱戏的舞台,是为谢神唱戏之用的,后进才是正殿。
此刻院落里边放置了几排长凳,散坐着十几个人,有僧、有道、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已经是苍发白髯,年纪轻的也有崔晓寒一般大小。
崔晓寒站在中间,显得神情有些激动:“各位都是已经在武林中扬名立万的前辈,但是,我崔晓寒也不是无名之辈,难道各位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吗?”
其中一位苍须老者说道:“晓寒兄!你要我们相信你的话,要尊重你的人格,可是,你也应该相信我们的话,难道我们大家这样的年龄与名望,会无端的造谣生事?会无端来诬蔑一个与我们无关的人吗?”
崔晓寒嗫嚅地说道:“我当然不会怀疑大家的真实。只是……只是……我觉得赵雨昂不会是那种人,虽然我只是短暂地跟他见一面,我确是可以相信,他绝不是那种人。因此,我觉得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我才请求各位,待一会赵雨昂来的时候,我们不要太使他难堪,要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另一个黑黑粗壮的汉子说道:“不要多说了,只要赵雨昂真的会来,一上眼我就可以认得他的样子。就怕他将你支使开了,他心存畏惧,不敢到这里来。”
另一位道家装束的人说道:“我们分别从各地来到了此地,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言犹未了,就听到有人在屋上应声答话:“请你们放心!赵雨昂绝不会逃跑的。因为理直气壮,天下可以去得,我何必要跑?”
从西廊庑的瓦顶上,飘身而下,十分自然,十分飘逸,落到场子当中。
就在大家一阵惊愕的瞬间,那黑粗壮汉,突然吼叫一声:“就是他!烧成灰我也认得出。”
说着话,人就向前扑过来。
这时候有一位老者伸手一把拉住,口称:“程英名兄!何必如此,人已经来了,还怕说不清楚吗?请稍安毋躁。”
赵雨昂屹立在院落之中,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他仔细打量坐在场子里的诸人,除了少林寺的悟明上人,和武当派的紫信道长,其余的人一个也不认识。
崔晓寒此刻对他拱拱手说道:“赵前辈!让我来为你引见!”
赵雨昂说道:“晓寒兄!我看大可不必了。我来了,而且已经等于自报了姓名,大家都知道我是赵雨昂,那就够了。至于在座的诸位,到需要我认识的时候,自然就会认识。”
他说着话时,朝四下里拱拱手,接着说道:“各位召唤在下前来,到底有何指教?”
这时有一位须发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站起来向当中走了两步,敢情还是个瘸子。他一出来就自我介绍说道:“老夫李羽青……”
赵雨昂哦了一声立即说道:“原来是金陵大老李铁拐李老爷子。赵雨昂失敬了!”
李羽青当年在金陵被尊为“八仙”之首,黑白两道都会尊敬他三分。如今“八仙”俱已凋零,只剩下李铁拐硕果仅存,算年龄已经八十上下。赵雨昂当年当然也风闻过,只是不曾见过面。
李羽青说道:“我们很抱歉,深更半夜把尊驾吵醒不算,还要你到这里来,老夫首先要向你深表歉意。”
赵雨昂拱拱手只说了一句:“李老不客气。”
李羽青说道:“因为尊驾来到金陵,所以他们都要我出面来处理这件事。无论如何我是主位,又有这么一大把年纪,如果有什么开罪了尊驾,还请多担待。”
赵雨昂微微笑道:“没有关系,李老!在下也已经是半百以上的人了,这一点修养应该还是有的。”
李羽青这才回头问道:“各位不妨将事情先说出来,我们然后听听赵兄说明。”
赵雨昂一听,这完全有点开香堂公审的味道,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仍然是面带微笑,静听大家的意见。
可是,他的沉静谦和,并没有获得同样的回响。
还是那个名叫程英名的黑粗壮汉到院落当中,张口呸了一口痰,便骂道:“这个伪善的东西,看起来一派斯文,骨子里是衣冠禽兽……”
赵雨昂拦住接口说道:“兄台是……”
崔晓寒在一旁说道:“赵前辈!这位是名震苏锡的霹雳火程英名兄。”
赵雨昂哦了一声说道:“程老兄!事情还没有说明,先就张口骂人。这是看上老兄是霹雳火的外号,要不然这种态度,是容易引起意外的。老兄既然已经骂过了,就请说吧!”
霹雳火程英名吼道:“跟你这种人还讲什么道理,把你给废掉算了。”
他手里拿的是一双八卦掌,熟铜打铸的,份量很沉。
李羽青说道:“英名兄!我说过,先把事情说清楚。”
程英名对李铁拐似还很尊敬,他舒了一口气,说道:“李羽老!讲起这件事,还是让我火冒三丈。上个月,我在青赐一个朋友家小住。有一天晚上,隔壁邻居的狗叫得很急,接着有人痛哭。我和我朋友,过去探听,原来这家的小姐被人先xx后xx!”
奸淫是武林中的大忌,奸后再杀人,这是罪不可赦的。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赵雨昂的身上。
李羽青接着问道:“英名兄!后来呢?”
程英名气愤地说道:“我问苦主可看到了是什么样的人?” “苦主怎么说?”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清瘦微须约在五十上下的人,手里提着一柄包着的剑,走的时候没有越墙,而是从大门出去的,门外有一匹青骡,跨上骡子,从容的走了。”
“英名兄!这么说你本人并没有看到?” “李羽老!我看到了。”
“啊!是你追上去的吗?”
“并不是我追上去的,而是我和朋友走出大门,这个人居然骑着骡子又回来了。一点也不错,清瘦微须,骑着一青骡。他一看到我们,立即掉转缰绳,飞驰而去。”
“这么说,你只有一瞥之间?”
“李羽老!虽然只是一瞥,给我的印象,一辈子忘不了,不只是他的人,那匹青骡,是我所没有见过的。所以,我今天一见,就知道是他!一个狼心狗肺的人!”
程英名说着话,又要冲过来,仍然被李铁拐拦住。
李铁拐望着赵雨昂说道:“赵兄!你对这件事该怎么样来解释?”
赵雨昂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神色自若,缓缓说道:“李老!像程老哥这种事情,相信不止他一件,在座的诸位,一定还有别的情形,我要听完了以后,一起来答复。李老!你看这样可好?”
他的话刚一停,立即一声“阿弥陀佛”!声如洪钟。尤其在这样的深夜里,震得人的耳朵嗡嗡直响。
悟明上人越众而出,手中拄着神杖,杖头有三枚金环,哗哗啦啦响个不停。
悟明上人是当代少林戒恃院长老,生平嫉恶如仇。少林一派,曾经中断了近五十年,悟明上人是上一代仅存的一位,当时他还只是个小沙弥。如今已经望七之年。在少林地位崇高,极受尊重。因为受过断绝香火的苦痛,脾气火爆,他自认不能任掌门方丈,所以,名曰戒恃院长老,经年云游在外。
悟明上人一出来,赵雨昂拱拱手问道:“敢问上人!是不是我赵某人在贵寺又做下什么滔天大罪么?”
悟明上人圆睁着眼睛说道:“你要是在少林闯祸,你能活到今天?”
赵雨昂微笑说道:“如此说来,上人也是替别人打抱不平?”
悟明上人哼了一声说道:“道路不平,自有人来铲修,怎么容许恶人猖狂!”
赵雨昂说道:“上人请说,在下耐心在听。”
悟明上人说道:“上个月我在天目山麓,看到你无故斩断一个老人的右臂。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你是怎么下得了如此毒手?”
赵雨昂说道:“上人既在当场,为何不立即向赵某问罪?”
悟明上人说道:“当时相隔了几丈远,你骑上青骡跑得太快,要不然岂能让你逍遥法外!”
赵雨昂点点头笑了一笑说道:“今天这情形很有开香堂的味道,赵某既然被审,还有哪位再提出控诉?”
紫信道长站在原处朗声说道:“赵雨昂!我见过你的剑术,我也听闻过你的为人,如果不是我亲眼目睹,我也以为你是被冤屈的。”
赵雨昂啊了一声说道:“道长看见赵某又犯了什么罪?”
紫信道长说道:“白昼抢劫,抢的是积善人家的传家之宝,而且还杀了人。”
赵雨昂说道:“请问道长!这事情发生的时间与地点。”
紫信道长说道:“上个月中,地点在松江城外五里史家大院。”
赵雨昂说道:“请问道长!是亲眼目睹?”
紫信道长说道:“我正好经过史家大院,当时我正要仗剑追赶,你的青骡太快。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我相信看的不会错。”
李羽青顿着他的铁拐,拦住另外人的说话,他说道:“够了!凭英名兄,以及悟明上人、紫信道长他们三位的证言,赵雨昂!我认为你已经死有余辜!再说,相信以他们三位的声望和地位,断不致无故造谣栽诬。赵雨昂!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雨昂说道:“李老!按说李老这种说话的态度与语气,是一种有人格有自尊的人所不能接受的。因为这里不是国法公堂,各位也不是有司老爷,我赵某也不是犯人。再说,武林中有武林的规矩。各位之中,有谁是武林盟主?谁是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黑白两道的总舵把子。如果只是凭着各位一己之见,便将赵某当作犯人看待,换过在座的各位,你们可有人愿意接受?”
程英名喝道:“赵雨昂!你好利的口!”
赵雨昂说道:“程英名老哥!不要以为别人叫你霹雳火,你就可以乱发脾气乱骂人。任何人都有脾气,只有看各人的修养如何,如果赵某和你程老哥一样,恐怕现在已经有人溅血横尸在眼前了。”
李羽青说道:“赵雨昂!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对方才他们三位的指控,可有何说明?”
赵雨昂朗声说道:“我不怀疑三位的说谎,但是,对我来说我只有四个字的答复:毫不知情。他们三位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
李羽青说道:“赵雨昂!你的诚意不够。”
赵雨昂说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诚意的。”
李羽青显然有了怒意,加重了语气说道:“那你这毫不知情四个字,能对付得了今天晚上这种场面吗?显然你是缺乏诚意。”
赵雨昂说道:“李老!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仍然尊重你的年龄,尊你一声李老!你的经验与修养,那是人尽皆知的人,你难道不能想到:当一个人的人格被人刻意诬蔑的时候,即使你能说出千言万语,可有一点用处么?换言之,如果各位相信我赵某的人格,即此四个字,已经足足解释一切。如果各位根本先有成见,认定我赵某就是败德乱行的小人,我说得再多,有人相信吗!”
这一顿话,将李羽青这位“金陵八仙”的铁拐李,说得哑口无言,一时搭不上话来。
这时候,人丛中走出来一个人,朝着赵雨昂一拱手,口称:“赵兄!”
赵雨昂也抱拳还礼问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微笑说道:“我姓乌,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我今天出来说话,是希望眼前这样的僵局,能够化开。”
赵雨昂立即说道:“请指教!”
姓乌的说道:“照方才他们三位说法,事情都是发生在最近的一个月之内,而发生的地点,都是在浙江一带。敢问赵兄,你这个月都在何处?如果你能证明你这个月根本不在江浙,就很容易还你赵兄的清白。”
赵雨昂说道:“我这个月正是行走在江浙一带。”
姓乌的紧跟问了一句:“你能告诉我们,你这个月在江浙一带,做了些什么吗?”
赵雨昂直接了当地答道:“不能!” 姓乌的摇摇头,退了回去。
李羽青忽然说道:“这位乌朋友!你是何方高人,老朽眼拙得很。”
姓乌的说道:“李羽老!方才我说过,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李羽老你当然不认识我了。”
李羽青说道:“今天晚上你是怎么来的?”
姓乌的踌躇了一下,说道:“我?我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李羽青摇摇头说道:“那就不对了!今天晚上程英名兄出面邀老朽来到此地,说是来到此地的都是武林有头有脸的,而且都是与这件事有关的人,怎么有了乌朋友这样的人?”
姓乌的大概没有想到李羽青有如此一说,一时怔住,说不上话来。
这时候程英名一声怒吼:“李老!咱们今天不是来谈不相干的闲事的,既然姓赵的没有什么好辩解的,而且又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还有什么可说的,今天晚上,我们就是要为武林除害。”
他一摆手上一对熟铜铸造的八卦掌,迎头就是三招重的。
赵雨昂脚下一个飘动,轻盈飘逸,流水行云,连手都没有动,很随意地让开程英名的三招。
程英名三招落空,心里有了警惕。发现赵雨昂当年剑神的名号,不是浪得虚名。
程英名虽然性急如火,也是见过场面的人,他知道今天晚上能够保住不败的颜面,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这时候他收敛了虚矫之气,挥动一对八卦掌,严丝合缝,绵绵不断地紧守抢攻。
勺赵雨昂一边躲了将近七八招,突然一声尖啸,趁着对方攻出一招“夜战八方”。八卦掌分从左右,风搅而出,他从空隙中凌空拔出,折身横掠,飘出圈外,缓缓放下手中的包裹,解开蓝布包着的宝剑,按卡拔剑,只见一泓寒光,应声闪闪而出。
赵雨昂一撇右手的剑鞘,大踏步上前,沉声说道:“程老哥!我已经让了你八招,如果你要再攻下去,我就要还手了。”
程英名八招落空,心里已有退意,但是,只要他今天晚上退出一步,苏锡一带程英名就等于除掉这个人。因此,他已经是骑虎难下。
他自忖:熟铜八卦掌,长有三尺八九,每个重达二十多斤,对方宝剑是轻兵刃,只要一经磕上,任凭如何了得,也要将之磕飞。
心中拿定主意,他就不再答话。
双掌交叉搭在胸前,蓦地一个虎跳,右手八卦掌直指,左手八卦掌直砸,来势猛而快速极了。
赵雨昂向旁一闪身,避开迎面一指。
程英名自以为争得一着机先,立即右手一搅,二十多斤的八卦掌挽起一个掌花,下臂一挺,八卦掌变成了判官笔,以迅雷闪电之势,攻向赵雨昂的前胸三大主穴。
这个变招太快,可以看出程英名有一身真功夫。
赵雨昂突然一吸胸,人向前一躬,右手宝剑蓦地迎面一落,只听得喀嚓一声,粗逾人指的八卦掌前的独指,随剑而落。
程英名大惊,他向左侧一盘步,左手八卦掌横扫护腰,人向左边闪让了五尺。
但是,来不及了。赵雨昂一剑下削之后,剑身翻飞而起,矫若游龙,带着一缕寒光,缠着八卦掌跟进。
程英名知道自己的功力跟别人差得太远,而对方手里使的又是一柄宝剑,哪里还敢硬接,双掌一收,仰身向后一退。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轻微的一声“嘶啦”,胸前衣服划了一道七八寸长的裂口。
程英名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他心里有数,那是人家手下留情,只要宝剑稍微向前再伸出半分,他已经倒在现场。
赵雨昂缓缓转身收回剑身,纳剑入鞘。
这时候悟明上人一声“阿弥陀佛!”大步向前,一顿禅杖,声如洪钟地说道:“姓赵的!今天你不把事情说清楚,休想离开这座关王庙。”
赵雨昂回身说道:“上人!我赵雨昂可不想与少林结怨。”
悟明上人呵呵笑道:“除非你能将这几件事情说清楚,否则,你这个怨已经结定了。”
说着话,禅杖挥动如风,横扫过来。
赵雨昂随手就用带鞘的宝剑,一晃而出,使出一个“粘”字诀,顺势一贴,人一使劲,弹飞而出,轻巧地避开这一招猛攻。
悟明上人大吼如雷,二次抡起禅杖,抢奔上前。
赵雨昂朗声说道:“上人!请暂听我赵某一言。”
悟明上人停住禅杖,圆睁着眼睛,问道:“你要说什么?”
赵雨昂说道:“各位!我赵雨昂绝不是多惹是非之徒,否则我也不会退出江湖隐居二十年。但是,我也绝不是怕事之辈,事到头来,绝不逃避!如果各位硬要逼我,今天晚上在这关王庙,就只有血肉横飞的场面,如果各位相信我,事情并不是没有解决之道。”
李羽青拦住悟明上人说道:“上人!且听他说有什么解决之道。只要合情合理,在座的各位也不会绝情不接受。”
赵雨昂说道:“正是因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正派人,激于一时气愤,仗义行侠的人,本来就是为人间除不平。因此,各位今天所给予我的侮辱,我都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是非曲直,自有明白之日……”
悟明上人说道:“姓赵的,有话捡重要的说,别尽在闲扯!”
赵雨昂笑笑说道:“上人是出家人,为何火气如此之大!树有根、水有源,道理总是要从头说起。”
“那么你快说。” “方才三位所说的事实,我相信都不是凭空捏造的……”
“那你是承认了!”
“但是,我可以告诉各位,三位所说的,我确是毫无所知。各位也要相信我所说的每句话。”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
“由于我相信三位所说的是真实的,而我自己又确实没有这样败德乱行,因此,使我想到这中间可能是一个阴谋,一个很恶毒的阴谋。”
“阴谋?什么阴谋?”
“各位都是明人,不难想到,这是陷害我的一项阴谋,使我赵雨昂在武林声名狼藉,成为众矢之的,使我在武林无法容身,最好是引起武林公愤,将我赵雨昂除掉,这才是达到他们的目的。”
“他们?他们是谁?”
“我也不晓得。因此,我今天在此地请各位给我时间,让我将事情弄清楚,我一定给各位一个交代。”
“你以为我们能相信你这样的胡诌鬼话吗?今天让你脱身了,你到哪里向我们交代?”
“对不起!你必须要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只有一途,那就是关王庙里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就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嘛!” 悟明上人的禅杖二次再起。
赵雨昂说道:“上人!我赵某这点功力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如果逼我以命相拼,今天会有不少人要溅血当场的。”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说实话,而且是一直在说实话。”
此时李羽青拄着铁拐,上前插嘴说道:“上人!赵雨昂说的话,我们可以考量。”
悟明上人说道:“李老施主的意思是……”
李羽青说道:“老朽刚才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的确有许多可疑之处。”
悟明上人立即说道:“李老施主不会是怀疑我们三个人所说的都是假的吧?”
李羽青呵呵笑道:“怎么会呢?如果老朽连你们三位的话都信不过,老朽还在金陵立足吗?”
“老施主!老僧失言了!”
“上人和道长以及英名兄的话,自然不会假,但是,各位可以仔细想想。你们三位所见的情况,有一个相同之点,那就是,都不是面对面,都是有一段距离,换言之,都是惊鸿一瞥,是不是?”
悟明上人与紫信道长、程英名三人对视了一眼之后,在眼光里彼此都也已经接受了这种说法。
李羽青接着说道:“在座的各位还有没有说出来的,你们的经过是不是也是这样?有没有人和赵雨昂当面对立,看个清楚?”
在场的人互相看一眼之后,都点点头。
李羽青接着说道:“我们再看一个事实,在座的各位,除了少数与赵雨昂有一面之缘之外,多数只是听闻其名。无论是过去闻到的名声,以及今夜所见的本人,我们会有一个印象:赵雨昂似乎不应该是那种卑鄙龌龊的人。”
赵雨昂站在那里是一言不发,他静静地听着李羽青的分析。不过,他在心里已经服了这位“金陵八仙”的铁拐李,对事情的分析深入、公正、而且服人。这些话如果是换过由赵雨昂的口中说出,恐怕给众人的可信程度,就要差多了。
一直没有讲话的紫信道长此时说道:“依老施主的看法?”
李羽青说道:“栽诬!一个有计划的栽诬。” 大家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李羽青继续说道:“如今易容之术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之事,对于一个并不深交的人,很容易蒙骗住。再就大青骡来说,神骏无比,不可多见,亦可作为证据,但是,像这样的青骡,绝不只是一匹。如果对方有计划的来做,又忒容易了。”
紫信道长说道:“赵施主隐居二十年,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人如此处心积虑来算计他呢?这一点不寻常啊!”
李羽青点点头说道:“问的对极了!这是赵兄可以想一想说明的吧!”
赵雨昂正要说话,突然那姓乌的插口说道:“李羽老!我觉得问题很简单,方才我已经说过,可是各位没有采纳在下的意见。只要赵雨昂将最近这一个多月的行踪,交代清楚,有地点、有证人,立即就证明他的清白。至于为什么有人设计陷害他,那是以后的事。”
赵雨昂说道:“一个多月以前,我自浙江莫干山出发,沿途游历,前来金陵……”
姓乌的拦住问道:“你在莫干山与什么人会面?谈的是什么事?你到金陵又为的是什么?”
赵雨昂突然心里一动,两眼神光一射,蓦地向前一扑,身形快得如同一闪,左手一伸,极准确的刁住那人的手腕,厉声说道:“说!你是什么人?你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么?这一套陷人的毒计,是不是你安排的?”
赵雨昂这一连串的追问,问得很急,左手自然加了力量,姓乌的额上立刻冒出黄豆大的汗珠。他痛得张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挣扎得一句:“请放手!我……”
突然他的人一软,瘫倒地下。 赵雨昂几乎同时叫声:“有人要灭口!”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长双双腾身而起,扑上前进戏台屋顶上,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骤而去的蹄声。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长怔了一下,又双双飘身而下,只说了一句:“青骡!”
赵雨昂立即说道:“晓寒兄!请立即到大福客栈马槽,察看……”
追风剑客崔晓寒没有等到他说完,已经明白了意思,连话都没有说,弹身一跃,飞越出墙外而去。
赵雨昂再低头看时,姓乌的心窝露出短短的一枚黑色的针头。他小心地用手拈住拔出,约有三寸多长,深深地扎进了心窝,连血都没有流出一点,就这样死了。
赵雨昂拈在手上,紫信道长摇摇头说道:“好毒的吹箭。”
李羽青惊问道:“是苗人用的吹箭吗?”
紫信道长说道:“源于苗疆,但是经过了改良。这种,吹箭是选用特制的钢针,喂了剧毒,藏在又细又短的吹管里,二十步之外,可以吹中人体,不声不响致人于死,内力深厚的可以吹到三十步以外。”
悟明上人说道:“方才那人藏身在戏台屋顶,至少在三十步以上。”
赵雨昂连忙问道:“请问道长!你是怎么认得出吹箭?”
紫信道长说道:“一年以前,路过燕京,看到一位前朝的遗臣,横尸在城外,许多人围观,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后来听人说是死于吹箭。”
“道长怎么晓得他是大宋的遗臣?” “前朝衣冠,分得很清楚。”
赵雨昂黯然了,低头不语。
李羽青这时候说道:“赵雨昂兄!这一枚吹针,虽然杀死了姓乌的,可替你洗清了玷辱。”
赵雨昂有些神情茫然地说道:“李老的意思是……”
“这一枚吹针杀人灭口,是说明赵兄一路受到栽诬,是一个有计划的行动。”
赵雨昂仍然是黯然无语。 悟明上人说道:“且等崔晓寒回来。”
言犹未了,庙外一阵急骤的蹄声,大家一阵惊愕之后,正要涌到庙外,此刻庙门大开,崔晓寒牵着一匹神骏青骡,青骡上没有备上鞍鞯。
崔晓寒来到跟前说道:“无鞍无鞯,没有跑过的迹象,说明了这样的青骡至少是有两匹。”
悟明上人右手拄着禅杖,左手单掌立胸,低声诵着佛号说道:“赵施主!老僧我相末除,卤莽火爆,罪过!罪过!”
紫信道长也立即说道:“贫道惭愧!”
程英名拱着手说道:“赵兄!真正鲁莽的人是我,方才赵兄能在当时那种受辱的情形之下,剑下留情,宅心仁厚,有长者之风。程英名今日一会,受教多矣!”
赵雨昂抱拳说道:“上人!道长!程兄!千万不可如此说,我辈身在武林,嫉恶如仇,是一项高贵的品德。换过我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也是恨之欲置于死地。否则,武林人士的正义何在?”
他又向李羽青以及在场的众人,拱手说道:“一根吹针,一匹青骡,老实说并不能代表什么。只不过由于各位的仁心和智慧,给予我的信赖,我是终身感谢的。然而,站在我的立场来说,这一根吹针和一匹青骡,是不足以证明什么的……”
李羽青打岔说道:“赵兄!你就不必……”
赵雨昂说道:“不!李老高人,相信我赵某绝不是意气用事。而是我觉得到底是什么人,花这么大的精力,设计这么大的陷阱,来制造武林公愤,目的在使我赵某与整个武林对立,而造成两败俱伤,这样的毒计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必须要追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对我自己,以及对各位,都好有一个交代。”
李羽青拄着铁拐走上前来说道:“赵兄的话,光明磊落。老实说,就事论事,一根吹针、一匹青骡、一条人命,虽然也能够证明一些事实,但是,如果说就此可以洗刷赵兄所受的污蔑,那的确是不够的。”
程英名连忙说道:“李羽老!……”
李羽青立即拦住他说下去,自己接着说道:“今天晚上能有这样的结果,一则是赵兄的言行,给大家以信心;再则是大家都勇于认错,都表现了武林君子之风。但是,这仍然不足以补偿赵兄在名誉上所受的伤害。”
赵雨昂拱着手说道:“李老!言重,言重!不敢,不敢!”
李羽青左手指着花白长髯,说道:“老朽叨在岁长一些,难免有点倚老卖老,但是,说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就目前的情形而论,实在不足以洗刷赵兄所受的屈辱,也不能还赵兄以清白。”
紫信道长说道:“李老施主之意,是要有一个公众场合,郑重其事。……”
李羽青说道:“道长!那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找出主谋者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目的对着赵兄,而受害者几乎是我们整个武林人士,我们应该找出这个人,向他讨回一点公道。”
言犹未了,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对了!他不但耍我们大家,也险些陷我们大家于不义,我们绝不能放过他。”
赵雨昂站在一旁,状似沉思,这个时候他说话了:“李老!各位的盛意,都是对我赵某的一种奖勉,不过都不是我赵某的意思。”
大家都沉默下来,倾听他的意见。
“在没有证明我赵某是清白的以前,一切的说法都是对赵某的一种厚爱、宽容和放任。所以,我要在此地郑重地向各位告一个假。”
“告假?”大家都有一些迷惑。
“是的!我要告假。我要尽我一切所能,找出这个主其谋的人,了解到他的全盘计划;然后,我再来金陵,拜见李老,请他邀请各位,重聚金陵,到那个时候,才能真正还我清白。”
悟明上人宣了一声佛号说道:“赵施主的豁达与开朗,确是武林中的高人。不知赵施主此去可需帮手?”
赵雨昂说道:“上人的盛意,赵雨昂已然了解。这件事纯是个人问题,我去察访的时候,我明彼暗,因此知道的人愈少愈好。不过上人但请放心,我将尽全力去察访这件事,而且尽快来见李老,以李老金陵一只鼎的声望,届时邀约诸位一聚,武林盛事也,到时候还盼各位共襄盛举。”
大家见他说得辞意恳切,入情入理,便也不再说些什么,纷纷拱手告别,相约未来在金陵李羽青李老的庄院会面。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长各宣一声“阿弥陀佛!”“无量佛!”相继辞去。
金陵铁拐李羽青最后上前握住赵雨昂的手说道:“老朽诚心欢迎你到敝庄小住。”
赵雨昂也诚恳地谢道:“以后我一定前去拜候李老,而且还有要事要请李老鼎力支持的。”
“不要见外,你看我能尽多大力量,尽管找我。就怕我没有这份力。”
“李老人望一方,一言九鼎。”
“唉!人老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就好比今天晚上……”
“其实还真要感谢设计陷害我的人。” “是吗?”
“如果不是他们如此精心设计,我怎么能将武林这些高人邀聚在一起,我怎么能认识他们。”
“你真是想得开。” “任何一件事,有利就有弊,利害相连,确是如此。”
“赵兄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幸会见金陵八仙李羽老。”
“我也一样,希望你早些再到金陵。” “多谢李老。”
“再见!你要多保重。金陵八仙庄院,盼望你完成心愿以后,前来一聚。”
李羽青走了,铁拐拄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笃,一路响到庙外,渐渐地远去。
赵雨昂伫立在院中,良久没有移动,他觉得今天晚上的遭遇,是他这半生经历中最怪诞,最令人心惊的事,他的心里已然明白,这是要孤立他的一种丑陋的做法,使他在江湖上身败名裂,成为众矢之的,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因此,他就得不到支持,他的任何事情都要落空。
为了达到目的,终于不择手段,这实在是十分可怕的。这也使得他深深地体认到,他所面对的对手,是个阴狠而毒辣的敌人。他的前途,充满了荆棘。他的遭遇是如此,小彬和仲彬呢?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忽然,他一个转身,沉声问道:“是哪一位?”
黑影中缓缓走出一个人,低声叫道:“赵前辈!是我。”
赵雨昂一听倒是非常意外,连忙问道:“原来是崔晓寒兄!为什么没有与紫信道长同行?有什么指教吗?”
崔晓寒上前几步说道:“赵前辈……”
赵雨昂笑道:“其实我真正还应该向你致谢,在众人一致指责声中,你能独排众议,你这份对我的信任,我十分感谢,你这份道德的勇气,我十分敬佩。”
赵雨昂说到此地笑了笑:“你称我为前辈,我只觉得非常别扭。” “赵前辈……”
“如果不以我唐突见责,我称你一声兄弟。……”
崔晓寒一听大喜,不等他说完,便翻身扑到地上:“如此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兄弟不必多礼。”
崔晓寒站起来,恭谨地说道:“大哥!今后的行程,究应要往何处?”
赵雨昂说道:“兄弟!我不把你当作外人,很坦白告诉你,我到金陵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而且在金陵还有一个重要的约会,所以目前我是没有办法离开金陵的,至于察访陷害我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那要等到金陵事了之后,才能进行。兄弟你呢?”
崔晓寒说道:“不瞒大哥,我留下来的心意,就是希望追随大哥左右。不过大哥现在与人有约,留在金陵,我就不便留在这里了。我打算先替大哥察访一下,究竟是什么人要如此设计陷害大哥。”
赵雨昂顿了一下说道:“既然如此,我倒想麻烦兄弟一件事。”
崔晓寒连忙说道:“大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用不着说麻烦二字。”
赵雨昂说道:“你的侄子小彬,不久以前曾到排帮总舵办事,不知道他办得怎样了?”
“大哥放心!小弟即刻启程。”
“兄弟!你能去看看是最好,至于为什么小彬要到排帮总舵去,到底和排帮扯什么关系,以后我再详细地告诉你。你记住今年的五月初五端阳节,我们在无锡鼋头渚会面,到时候我会说出一切。”
崔晓寒连忙说道:“大哥放心!我此次前往排帮总舵,见到小彬,我们就一同按时前往鼋头渚。再见!”
他走得很快,赵雨昂目送他匆匆离去之后,心里有一分欣慰。能得到像崔晓寒这样的助手,是令人高兴的。
他走到青骡旁边,伸手抚摸这匹颇解人意的脚力,低低地自语着说道:“骡儿!你要能说话,告诉我,你的来历,有许多谜团就可以揭开了。”
他牵着青骡,缓缓地朝外面走去,心里还在想着,回到大福客栈,跟店家如何解释。
刚一跨出庙的大门,一缕劲风,破空而至。
赵雨昂一带青骡的偏缰,右手一抬,就在他的耳际,伸手夹住一只飞镖。
就在这一瞬间,赵雨昂爆发瞬间力量,冲天拔起,凌空折身翻落在屋顶之上。
对面大殿屋脊上,晃过一条人影。
赵雨昂一点也不稍停,张臂吸气,双足力蹬,这一式“大鹏展翅”,在他全力施为之下,尤其又是由上向下飘落,足足飞到后进大殿台阶之上。
再次拧身拔起,上搭檐瓦,倒扯扬旆,转翻到后进大殿的屋脊,但见周遭一片宁静,没有看见人影。
赵雨昂心里暗暗吃惊,以他方才的速度,也只是稍稍落后一瞬,竟然看不到人影,来人武功相当不俗,想不到金陵竟有这样的高人。
他再低头看看手里那支镖,是一个极其普通的镖,所不同的镖身穿在一方折叠得很小很小的纸片上。
这又是他没有想到的,居然还有“寄刀留简”这种老把戏。抽下镖,取出纸简,细心地慢慢展开一看,上面写着:“客栈钱已付,鞍缰在门口,进得金陵城,且往郊外走。”四句话写得很顺口,字却写得生拙,仿佛正学涂鸦。前两句,很容易了解。客栈的住夜钱已经有人代付了,青骡的缰鞍一应装备,送到了庙门外,不必再回客栈去解释了,可以直接走吧!可是后两句,是什么意思呢?
他将这个小字笺藏在身上,飘身下落,来到庙门口外面,果然,青骡的鞍缰嚼口,一应俱全,放在地上。
赵雨昂默默地将鞍缰装好,扣上肚带,套上嚼口,将包裹宝剑捆扎在马鞍后面,当他踏在脚蹬上的时候,他才发现地上还有一支皮挽手儿,短短的马鞭。拾起来一看,制作得十分精致。
赵雨昂没有骑上骡背,牵着青骡,缓缓地走着。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在想一个问题:“难道是我老了吗?老到可以被人戏弄的程度了吗?如果不是戏弄,就是一位很关切我的安危,但是又不愿意露面的熟人,会是谁呢?”
他微微地一震,不自觉地自语问道:“会是他吗?”
他不肯接受自己这个想法,因为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翘首云天,月已西沉,天色渐转黑暗。牵着青骡,慢慢走上官道,辨认了方向之后,朝着金陵方向走去。
此刻路上已经有行人。肩挑的、车推的,都是新鲜的菜蔬,赶在开城的时刻,到市上去赶个早市。
愈快要到金陵,沿途愈是热闹起来,路旁有不少野店,高挑着一盏风灯,昏黄的灯影里,摇晃的人影,捧着大碗,冒着热气,在呼噜呼噜喝着稀饭,咬着香喷喷的油饼,脸上冒着汗珠,流露着一分满足的神情。
赵雨昂看在眼里,有着很大的感慨。看到这些乡土老民,淳朴、敦厚、善良、不怕吃苦、不怨天尤人,真正是朝廷最好的子民,可惜的是大宋朝奸佞专权,母老子幼,丢掉了大好江山,遭受异族的蹂躏。如果不能驱逐鞑虏,光复华夏,不仅对不起列祖列宗,也对不起黎庶万民。
从这个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文相爷拚着一死,要以满腔热血来唤醒国魂,光我河山,他的眼光远大与存心的伟大了。
赵雨昂也坐进野店茅亭里的长条凳上,捧着一碗热稀饭,配着一小碟酱菜,要了一张油饼。江南三月的凌晨,还是薄有寒意的,赵雨昂却吃得满头出汗,痛快淋漓。
会过账后,他随在大伙之后,缓缓地向石头城走去。
走到靠近城脚,望着那高大的城门,适时悠悠而开。赵雨昂突然决定不进城,问清楚玄武湖的方向,跨上青骡,微扬皮鞭,青骡快速如飞,一口气跑到玄武湖畔,正是天色大亮的时刻。
玄武湖在金陵城外以北,石头遍绕湖边,曲折迂回。古时,玄武湖叫做桑泊,是东晋明帝为太子的时候所开凿的。南朝曾经在这里开设水师讲武堂。宋朝曾经在这里检阅水师,称之为昆明湖,后来,因为湖里曾经发现黑龙,这才改名为“玄武”。
玄武在夏季最是一年盛景,繁花如锦,菱荷暗香,湖面上呈现丛丛翠绿嫣红,湖水波平如镜,石头城和紫金山倒影湖中,蔚成奇景。
玄武湖的清晨和黄昏,是最美的时刻,晨曦的灿烂,晚霞的绚丽,环视湖上梵寺处处,隐约苍烟如雾如纱,真正不啻是人间仙境。唐代大诗人杜牧有一首脍炙人口的诗。诗曰:“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大概是描绘玄武湖畔的景色风光。玄武湖中有五个洲,曰:长洲、新洲、旧洲、趾洲、麟洲,洲与洲之间,扁舟相通。盛夏季节,湖面大半覆盖着荷叶莲花,清风徐来,暗香盈袖,这时一叶扁舟,泛于湖上,真是情趣盎然了!
赵雨昂来到玄武湖畔,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让青骡自由自在嚼着青草,望着烟笼中的湖景,不禁自言自语叹着说道:“千丝银瀑美得雄壮,玄武风光美得幽雅,能在湖中洲上,筑得茅庐两三间,终老此生,夫复何求!”
但是,他又立即想到文相爷的托付,恐怕此生能偷得几日闲已是不可能了,何能有终老此间的打算?
想到此地,不觉长叹说道:“清福也不是随便可以享受的。”
他这声感叹未了,却引来背后一声轻笑。
蓦回头,见一位青衣童子担着一挑,篮子上各覆盖着荷叶,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望着赵雨昂在笑。
赵雨昂也含笑点点头,说道:“小兄弟!你在笑我么?”
小童前发覆额,后发扳肩,一领青布短装,镶着白领,土布粗服,穿在身上,却是有如玉树临风。
他笑嘻嘻地说道:“我笑你这个人有些迂!”
赵雨昂微笑问道:“小兄弟!你何以见得我迂呢?”
小童说道:“世间唯有清福是人人可享的,你却偏偏说清福难享,这不是你迂的地方么?”
赵雨昂哦了一声说道:“小兄弟!你有什么高见?”
小童笑着说道:“在你们这些大人面前我还敢说是高见吗?我只是想到前人说过: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见得清福是人人可以享受的,只看你能不能耐得住十丈红尘的诱惑!”
赵雨昂闻言大惊,他断没有料到一个年未及冠的小童,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小童笑着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我说话说错了亵渎了你了,故而你很不高兴是不是?”
赵雨昂站起来说道:“小兄弟!只有你这句话说错了。既没有亵渎我,我也没有不高兴。相反地,能在玄武湖畔,邂逅到小兄弟,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小童笑道:“你们大人说话,不似我们这样童装,有时候你们的话是言不由衷,并不一定是真话。”
赵雨昂闻言大笑说道:“小兄弟!你把我们都给骂惨了,不过,你骂得真对,当今之世,尔虞我诈,存心真诚者,难得有人。”
小童笑嘻嘻地说道:“失礼!失礼!罪过!罪过!算是童言无忌吧!”
赵雨昂对于这位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如此应付有方,谈吐不俗,大为惊诧,不觉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说道:“乡野村人,也没有什么正式名号,大家都叫我海虎儿。干脆免得你再问下去,全都告诉你吧!我住在长洲,是随我师父住在一起,如果你是到长洲的,欢迎你到我们那里去。”
赵雨昂来到玄武湖,并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当然也不能因此而就冒然地去到长洲。他很想请问小童可知道“铃刀玄武门”在哪里,但是,话到临口又缩住了。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哪里会知道江湖上的人物。他觉得跟这样的小童谈论江湖,那是对纯真纯洁的一种亵渎。
小童见他怔在那里没有说话,觉得有一分没趣,便搭讪着说道:“对不住,打扰了你这么美好的早晨!再会了!”
赵雨昂一惊而觉,不觉脱口而出,问道:“海虎儿!你对这玄武湖周围很熟吗?”
海虎儿顿时又现出笑容说道:“我是在玄武湖畔长大的,除了玄武湖里有多少鱼虾,有多少荷叶我不晓得,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大概都瞒不了我。你要是打听玄武湖的事,你可找对人了。”
赵雨昂笑道:“那是算我运气好。海虎儿!我想打听一个人。” “是谁?”
“也可以说是打听一个江湖上的门派。”
“啊!你知道玄武湖上有江湖上的门派在吗?” “所以我要打听。”
“你不要打听了。” “为什么?”
“因为玄武湖的周遭,还没有听说有江湖上的门派。你看梅花,请在今年腊月前来长洲。你要看樱花,请在四月前来新洲。你要吃菱角莲子,请自行前往麟洲,现正当时,你要找江湖上的门派,玄武湖上没有,你找错了地方了。”
“不过我听说……”
“耳闻为虚,眼见是实。祝福你在玄武湖有一个快乐的旅程,再见!”
海虎儿完全是一派小大人的口吻,特别是说话的气派,让人觉得咄咄逼人,此一刻已经完全看不到天真烂漫、童稚无邪的神情了。
赵雨昂十分意外,他想留住海虎儿,想解释什么,但是他看到海虎儿担着小挑,快步朝湖边走去,他把抬起来的手,又放下了。
目送着海虎儿的身影,跳下一只小船,顷刻之间,没入湖中一片荷叶之中。
此刻,朝阳升起,湖上烟雾无踪,一片晴光激滟,玄武湖又是别有一种风貌。
赵雨昂伫立良久,忽然自己击掌自语道:“怪不得人家说我迂,眼前明明的事实摆在那里,为什么要当面错过呢?普通人家纵有慧黠神童,也比不上武林中的见多识广。海虎儿为什么要避谈江湖呢?岂不是欲盖弥彰啊!”
他将青骡寄放在附近的一户人家,租借了一条小船,划向长洲。
湖风徐徐,荷香十里。此时还不是荷花盛开的夏季,但是,几枝露出水面,已经清香宜人。
小船在水上滑行得缓缓地,微风拂动衣襟,使人顿兴凌波御风之想。
未到长洲,已经遥望沿岸一片新绿飘动,无尽垂柳为长洲妆成新鲜的气息。小船靠岸,才知道垂柳里层,又是无数株梅花。海虎儿说得对,如果是寒冬腊月,踏雪赏梅,长洲是个仙境。
赵雨昂在梅林中看不到梅花,却沉缅在一片新绿之中,信步而东,在梅林中露出一幢房屋,竹篱茅舍,相连接着好几间。
此刻柴扉紧闭,杏无人踪。
赵雨昂就在附近信步徘徊,盘算良久,终于来到竹篱之外,正准备咳嗽一声,忽然柴扉霍然而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位垂髫的小婢,深深一福,轻轻说道:“赵爷请进!”
赵雨昂着实的吃了一惊,但是他立即含着微笑说道:“你知道我姓赵吗?”
小婢微微一笑,很恭谨的垂手说道:“赵爷!我们恭候已久了。”
赵雨昂顿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说道:“哦!那倒是真的不敢当。”
小婢闪在一旁,福了一福,说道:“婢子在前带路。”
从竹篱到柴扉,约有二、三十步之间,是一个花木扶疏的院落,当中一条小径,是用鹅卵石铺砌而成的。路的尽头,一连三间茅屋,小婢推开门,人还没有进门,就有一缕清香,沁人心脾。
这是一间不小的茅屋,陈设是十分简单而雅致。当中有一个古拙的供桌,摆着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枝含苞欲放的莲花,一枝卷舒有致的荷叶,长长的、斜斜的,插在一旁,饶富情趣。
地上铺着蓑草编结而成的地毡,两边各放置着两张竹椅子和一个茶几,除此之外,便空无一物了。
小婢请赵雨昂在客位上坐着,奉上一盏清茶,十分歉意地说道:“请赵爷稍候,敝主人即将前来迎接。”
赵雨昂说道:“千万不要客气,我这样冒昧地前来拜访,但愿贵主人,不要见责挂意才好。”
小婢含笑退出,赵雨昂独自一个人坐在草堂里,心里在想:“如果是铃刀玄武门的总坛所在地,如果是……我这开口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是歉疚吗?还是思念之情?是开始谈现在吗?还是叙述以往?……”
虽则如此,赵雨昂的内心,已经重新掀开往事的扉页,如泉之涌、如火之燃,一时激荡之情,几至不能自己。
忽然一声咳嗽,轻轻地从草堂后面传出,赵雨昂一惊而觉,立即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这时候从草堂后面出来一位中年的美妇人。
一身飘逸宽大袖长的浅蓝色的衣裳,一直拖曳到地上,露出脖项,衬托出眉目如画,青春仍在的脸庞。鲜红的唇,微微上翘的嘴角,淡扫的眉,明澈如水的眼神,嘴角的左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端正的鼻梁,使整个脸庞增加了几分庄严,但是,有了那颗痣,才使人在庄严中视之可亲。
赵雨昂乍一见之下,几乎脱口叫出:“冷梅!”
他没有叫出,因为就多了左嘴角下的那颗痣。虽然他没有叫出,但是给他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站起来,讷讷不成言。
可是这位中年美妇人,露出微微一笑,伸手作势:“请坐!姊丈!”
赵雨昂刚要坐下,这“姊丈”二字,几乎又使他跳起来。 “请问……?”
“我是寄梅。冷梅是我大姊,我这声姊丈是没有叫错的,除非你不认我冷梅大姊。”
赵雨昂显然被这种意外激动得非常,他急促而又语无伦次地说道:“冷梅呢?她在这里吗?她在哪里?这里是铃刀玄武门吗?”
何寄梅微微笑道:“姊丈!你急什么呢?既然你已经到了玄武湖长洲的梅屋,还怕获不得答案吗?请坐。”
赵雨昂红着脸说道:“惭愧得很!已经是望五之年,人将半百,还是不能克制自己。不过……”
何寄梅微笑依然,缓缓地说道:“我知道,我理解,我也很欣慰,姊丈的激动失常,不是你的修养不够,而是你对姊姊的情深依旧。二十年的岁月,没有销蚀你们之间的情深义重。”
赵雨昂嗫嚅地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的称谓你?”
何寄梅笑笑说道:“冷梅是我大姊,我称你为姊丈,你称我一声寄梅二妹,顺理成章。在这里他们都称我做薛夫人。因为先夫薛中天是上一代铃刀玄武门的掌门人。”
赵雨昂长长地“啊”了一声,他似乎对二十年的往事,一下子翻开厚厚的史页,找到了答案,却又不甚了解。
一时间的激情,使他的眼睛有了湿意。
薛夫人也不禁微微地喟叹出声,缓缓地说道:“两个好强的人,两个都有崇高自尊的人,两个都极爱面子的人,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可以成为最理想的事业伙伴,但是,却很难成为一对理想的夫妻。因为,夫妻之间最需要的不是个别的自尊,不是个别爱面子,而是要互相的敬,共同的爱,互相容忍对方的缺点,互相欣赏对方的长处。姊丈!这些哪里应该由我这个做妹子的来讲,因为二十年来,你和冷梅大姊都不肯讲,二十年后,让我来讲了吧!”
赵雨昂急着问道:“寄梅二妹!冷梅,还有小梅,她们……”
薛夫人说道:“可怕的误会,再加上可耻的自尊,造成了可悲的二十年岁月。”
赵雨昂紧接着问道:“寄梅二妹!冷梅……”
薛夫人冷冷地说道:“姊丈!二十年岁月都过去了,又何必急在此一时?如果不把话从头说起,即使你见到了冷梅大姊又有何用?”
赵雨昂低下头,心里压了一块很沉很沉的石头。二十年了,他曾经不断地反省自己,究竟是谁错了呢?“是我吗?”“是我吗?”这三个字曾经朝朝暮暮响在他的耳畔,他想不出该如何来回答自己。
当然他也明白,夫妇之间是不能斤斤计较于是非,而是要从感情方面去衡量天平的砝码。正因为如此,他才忍受了二十年的心灵折磨。
难道说二十年后才获得事情的真象吗?那真象又是什么呢?
薛夫人望着沉思中的赵雨昂,说道:“是不愿意听吗?还是没有勇气听呢?”
赵雨昂苦笑说道:“寄梅二妹!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承你称我一声姊丈,我即使真的不成材,也不能低劣到如此地步。我在洗耳恭听。”
薛夫人微昂着头,似乎在整理一下内心深处尘封的往事,要从这个纠缠不开的结当中,抽出一个头绪来。
终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二十三年以前,华山剑派的老掌门人,在一次武林群英论剑比武大会上,看到一位年轻人,以丰富的击剑知识,臻于化境的击剑技术,宅心仁厚的存心,夺得当时至高无上的荣誉——剑神。”
赵雨昂红着脸说道:“寄梅二妹!一定要从这件事说起吗?”
薛夫人说道:“树从根起,水从源来。这件事你知道,但是必须从已知的,才能述到你未知的。”
“寄梅二妹!你说的极是。只是我感到惭愧就是了。”
“华山派老掌门人回来以后,赞不绝口,也叹不绝口,因为华山派徒有虚名,竟没有一个入门弟子能比得上那位年纪只有二十多岁的剑神。”
“益发的叫人惭愧!”
“老掌门人这些话触怒了一个人,那就是在他老人家身边侍奉的大女儿。第二天,向爹爹借词寻找失去多年的妹妹,实际上,她是去找剑神较量。”
“寄梅二妹!那一场拚斗,我是输了的。”
“你让得很技巧,不仅让人看不出,而且还承受了皮肉流血之苦。”
“其实我不是让,真的不是让,而是犯了击剑的大忌,我分神了。”
“不论是你让,或者是分神,那一场较量的结果,你赢得了华山派何老掌门人大千金的芳心,在华山派你们很快地结成了连理。比翼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
赵雨昂当然忘不了那一件往事,那一段美好的日子,青年得志,武林传名,又获得如花美眷,那真是蜜一样的日子。可是如今……是造化弄人吗?他微微地叹息着。
薛夫人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好景不常,良缘招忌,两年多的双双仗剑江湖,除暴锄奸。不久回到华山……”
“那是因为冷梅已经怀孕。”
“外孙和外孙女一对双胞胎出世弥月,老外公却撒手人寰。……”
薛夫人有些哽咽,停顿半晌,才继续说道:“喜事和丧事,使得你们夫妇心身交瘁。就在这天晚上,你趁冷梅大姊熟睡之后,缓步登临华山,舒散一下多日的积郁。无论是如何的铁汉,也经不起如此不平静的心情折磨。你的心神太紧张,你需要松驰。结果,你在华山之腰,看到一幕你最不愿意看到的情景!姊丈!你说下去。你自己说,你看到的是什么?”
赵雨昂痛苦地低下头,几乎是呻吟地说道:“寄梅二妹!事情已隔二十年,为什么还要提它呢?”
薛夫人坚定地说道:“要提?是你忘了吗?还是你不愿意提起呢?”
赵雨昂痛苦地说道:“我不会忘记的,此生此世,我也不会忘记当时的一切。”
“那你就说出来,因为我知道你从没有提过。”
“那是五月里的入夜之后不久,上弦月将华山照得一片迷朦。我看到……唉!……”
“你看到了冷梅大姊对不对?” 赵雨昂痛苦地点点头。
薛夫人问道:“不是她一个人?对不对?还有一个青年男子在一起!而且他们状至亲密,对不对?”
赵雨昂沉重地说道:“冷梅分明告诉我,她太倦了,需要躺下来休息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夫人问道:“你有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做?”
赵雨昂摇摇头说道:“我如何能问?”
“应该问,你没有问,因为你有你的自尊,你好强,你可知道,你没有问却造成了二十年的分离。”
赵雨昂一怔。
薛夫人说道:“你不问,竟然冷漠相对。等到老爹爹的七七一满,你只是告诉冷梅大姊,你要带走男的娃娃,把女儿留给冷梅大姊。偏偏我这位大姊自尊心强的不得了,她居然也不问问你为什么突然如此冷漠?为什么你要携子远离?她居然就这样接受了你的冷漠和安排,一对神仙眷属,就这样劳燕分飞!”
“寄梅二妹!难道这是我的错?我怎么能揭穿这件事,那是多残酷的啊!”
“你没有揭穿,可是你的安排,却是更残酷。你们两个人的无由的自尊,酿成了错误的结果。”
“我没有听懂你的话。”
“自私与自尊,蒙蔽了你的心,你当然不懂。现在我要告诉你,当天夜里华山上的人是我何寄梅,不是何冷梅!”
“你……”赵雨昂不觉站了起来,神情激动,用颤抖的语音继续问道:“你……说什么?”
薛夫人说道:“从小,我就离开了家,随师在南海习艺。先师圆寂,我就行侠江湖。不期而遇上了铃刀玄武门的薛中天,在论及婚嫁的时候,我们双双赶回华山,一则叩见久别的爹爹,再则,请爹爹主持我们的婚事。可是我们晚了……”
薛夫人滴下了眼泪,她取出手绢,轻轻地拭着泪痕。
“童骏离家,再回来时满腔喜悦却变成了杜鹃血泪,没有比这件事,更令我伤情。我在华山遥拜了爹爹,一种没有来由的赌气,我决心不再踏上华山一步。中天再三安慰我,这时候,我们发觉到了有一个人影,没有料到是你!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事情真相。”
薛夫人言犹未了,赵雨昂突然口一张,一口鲜红的血,喷了出来。
薛夫人大惊,立即叫道:“海虎儿!” 赵雨昂用手按住心口,人有些摇摇欲坠。
海虎儿从里面飞奔而出,双手架住赵雨昂。
这时候立即有一位小婢过来,递上一条手绢,让赵雨昂擦去嘴角的血渍。又奉上一碗热腾腾的汤水,赵雨昂喝一口,才知道是参汤。
薛夫人说道:“姊丈!一时情急过度,血不归经,坐下来调息片刻。”
赵雨昂滴着眼泪说道:“二妹!你忒狠心了!”
薛夫人闻言一愕,问道:“姊丈!你是说我吗?”
赵雨昂说道:“你知道内情,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让我夫妻分手二十年!天下还有这样的惨事!”
薛夫人说道:“姊丈!雨昂大哥!你错怪我了。当时我是一点也不知情。离开华山之后,我和中天回到玄武潮,苦心经营铃刀玄武门,整顿门规,培养年轻的一代,对你们的消息,是丝毫无知,而且,几年后的不久,中天他……”
她黯然欲泣,小婢立即奉上手绢。
赵雨昂不安地说道:“二妹!对不住!我是一时口不择言,不应该触及你的伤心处。”
薛夫人摇摇头说道:“中天突然的患病,而猝然地不治,我在悲恸中欲从之于地下,但是,中天临死的一句话,限制了我。他说:‘死容易,活下去艰难,铃刀玄武门的基业,不能就这样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赵雨昂默然,他为寄梅二妹叫屈,是不是红颜就应该薄命?造物者捉弄人,倒真叫人不平。
薛夫人停顿了一会,接着说道:“我整整住在玄武湖,绝足于江湖达十年。有一天,我的一位同门师姊,路过玄武湖,前来看我,告诉我一件她认为的奇闻。”
“什么是她认为的奇闻?” “她遇到一位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那一定是冷梅!她在哪里遇见的?”
“我的师姊与我同门习艺,朝夕一起,她才能分得出。因此,她才告诉我,因为她知道我没有孪生姊妹。大哥!你说得不错,她遇到的正是冷梅大姊。”
“她现在哪里?”
“我告诉她,我有一位姊姊,不是孪生姊妹,可是我们姊妹非常的相似。同时我告诉她,我大姊命好,嫁的是一位好姊丈,比翼双飞,过的是神仙生活。”
赵雨昂痛苦地低下了头。
薛夫人接着说道:“我这位同门师姊当时感到奇怪,因为她当时奇怪我大姊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再则她十分心仪我大姊那种冷若寒冰的神情与高贵无此的仪态,很想结识她,于是留心住地,专程拜访,结果吃了闭门羹。”
“啊!” “我大姊派人告诉她,孀居,不便接待外客。” “啊呀!她!她说……”
“我的师姊感叹,为什么我们同胞姊妹,竟如此同一命运。她问我姊丈是谁?我告诉她是大名鼎鼎的剑神。我的师姊又惊叫起来了,连连称怪,因为她知道你隐居在万山的千丝银瀑的临风小筑,并且知道你有两个儿子!”
赵雨昂急着问道:“寄梅二妹!冷梅她现在何处?”
薛夫人说道:“还怕我不告诉你吗?” “二妹!……”
“我师姊的话,使我惊讶不止。你们为什么分居?大姊为何说是孀居?你,姊丈!何处来的两个儿子?这一连串的疑问,我急于要解开。我去找大姊!……”
“她见了你吗?”
“同胞姊妹,骨肉情深,她不能拒绝。这样我才知道爹爹七七一满,你就携带着侄儿,离开了。你们之间,没有争吵,甚至没有红过脸,一对恩爱的夫妻,就这样一句话都没有说,变成了路人。大姊曾经几度试图了结残生,但是,为了小梅,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远离华山,与世隔绝。”
“啊!冷梅!我对不住你!”
“我觉得奇怪!天下哪有这种不合情理的事。即使姊丈负心,也不致做得这样的绝情。而且,据大姊的了解,姊丈不是这种人。当时我立即断定,一定有一个可怕的误会,造成这样不幸的后果。”
“二妹!请你先说……”
“这件事我不能不管,我跟师姊一商量,要弄清楚这件事的是非,有一个最好的办法,那就是找到你。”
“啊!”
“我的师姊激于义愤,她说她负责找到你,而且让你自己前来玄武湖,核对当年的情节,立即就可以一切分明。我不忍心让师姊为我们的事跋涉奔波,但是,她说,不必为她不安,她找你,是公私两便。”
“二妹!令师姊是哪位?”
薛夫人转过身去,对草堂后面侍立的小婢说声:“去请客人到前堂来!”
言犹未了,就听到后面人声笑语说道:“寄梅!我不是客人,不要把我当客人。”
这声音听起来好熟,衣带飘风,倩影俏立。 “是箫史!”
薛夫人说道:“对!她就是我在南海同门习艺的师姊。”
赵雨昂顿了一下,说道:“箫史!从千丝银瀑到玄武湖,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是吗?”
紫竹箫史从容地说道:“雨昂兄是不是以为我有戏弄之嫌,而有相责之意?”
赵雨昂说道:“不敢!”
紫竹萧史接着说道:“于公我要请你出来,献身于光我华夏的大业,于私我不忍看寄梅令姊和你的一段美满姻缘,变成如此冤孽相持。因此,在寄梅面前,要下这分差事。”
她来回走了几步,沉重的说道:“要你剑神献身大业不难,只要动以忠义之心,你会甘赴汤火。我怕的是很难解开你和寄梅令姊之间的结。”
薛夫人立即说道:“师姊!经过从头说来的往事,已经找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一个可怕的误会,造成二十年可哀的分手。”
于是,她将华山夜探,误将寄梅当冷梅,说了一遍。
紫竹箫史长叹一声说道:“一个不当的自尊,造成二十年悲哀的岁月。雨昂兄!傲慢与偏见,与自尊只有一线之隔,如果不是寄梅有心,找不出关键,连个‘为什么’都不知道,而就变成怨偶,天下岂有是理?”
赵雨昂黯然说道:“箫史!不论如何,我感激你,也感激寄梅,为我夫妇之事,费了你们那么多心神。但愿往者已矣,来者可追,我愿尽我余生之力,为冷梅和小梅,弥补我二十年的遗憾!”
箫史点点头,但是,她没有说话。
赵雨昂说道:“箫史!你当然知道冷梅她们母女现在何处?”
紫竹箫史和薛夫人对视一眼之后,没有即时答复。
赵雨昂不禁紧张地说道:“是不是冷梅不愿意见我?我知道,一切错误都是由我而起,一切的罪过都应该由我来承当。
现在我不敢奢求什么,我只希望能见冷梅一面,忏悔我的过失。箫史!你不能帮助我么?”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正因为我不希望你们夫妇如此分离,寄梅和我才插手这件事,促成你们破镜重圆,我们当然是要帮助你。但是,我们在考虑一个难处。”
“什么难处?只要我能力所及,即使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要取得冷梅的谅解,最重要的是先要通过另一个人。” “谁?难道冷梅她……”
“不要胡思乱想,冷梅坚贞如铁,你怎么可以从不好的地方去想她。”
“对不起!我是急糊涂了!” “你还记得有一个和冷梅相依为命的人吗?”
“是小梅吗?算算逝去的岁月,已经二十出头了。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出落得花一样的美丽,而且她有一身惊人的武功。”
“是冷梅亲自传授的吗?自然是了得了!”
“让寄梅告诉你。寄梅!你说比较合适。”
苹夫人说道:“我冷梅大姊只为小梅打了一点基础,最重要的小梅遇到一位明师,习得一身了不得的武艺。”
“啊!这位明师是谁?” “这个人你不但认识,而且对她很熟。” “谁?”
“千手观音是武林中送给她的绰号,她自己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神见愁。”
赵雨昂摇摇头,他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名字。
“讲她的本名你就知道了,她叫乐如风。”
“啊!是她呀!”赵雨昂的眉锋皱成了小山。
乐如风是赵雨昂的同门师兄妹,人是绝顶聪明。就是因为她是绝顶聪明,在习艺期间,不按正途,处处要走捷径,是一个有投机取巧习性的人,后来被恩师逐出了门墙,赵雨昂以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如今居然成了小梅的师父,而且被寄梅称之为明师,难怪他要皱起眉锋了。
薛夫人说道:“乐如风不知从何处习得一身绝艺,十分了得,在你隐居二十年期间,曾经有人发动再一次的论剑竞技大会,并且希望你能参加作最后的比划,决定新的剑神。后来始终没有促成。不过,见过乐如风的人说,如果真的要举行论剑大会,剑神的名衔,非她莫属。”
赵雨昂淡淡地说道:“小梅已经随她习艺,我无话可说,但愿她不能影响小梅的品性为人。”
薛夫人说道:“雨昂大哥!你知道小梅现在何处?”
“在何处?她没有跟她母亲住在一起吗?” “小梅现在燕京!”
“啊!她在燕京做什么?” “在元人宰相孛罗的手下。”
“啊!”赵雨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乐如风在孛罗手下主持一个很庞大的组织,而且也很获得孛罗的信任,很有权力。她的任务有两个,保卫后宫的安全和罗致武林好手。”
“小梅怎么会随着去了呢?” “那是因为你的关系。” “我?为什么是我的关系?”
“乐如风到燕京为元人效命,到底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老实说‘名利’二字都谈不上,究竟她所为何来,没有人知道。乐如风一开始就要带小梅前去,却是为小梅拒绝了。但是,乐如风最后使出一招绝招。……”
“以师命难违,强迫小梅前去的是吗?”
“小梅当时拒绝的理由,是为了侍奉母亲,乐如风不好强求。但是,乐如风告诉她,她的父亲没有过世,只是撇下她母女于不顾……”
“啊!天啦!”
“告诉她,她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中的剑神,这次随着到燕京,就有机会遇见她的父亲。”
“小梅答应了?”
“乐如风在小梅心中点燃一把恨的火焰,她如何不去?我冷梅大姊是十分不同意的,但是,她不忍心再伤害孩子,她又怕孩子陷于纷乱的武林恩怨之中,她彷徨极了。”
“可怜的冷梅!”
“冷梅大姊来和我商量,我告诉她不阻拦小梅是对的,她现在充满了恨意,如果阻拦她,会伤害母女的情分。冷梅大姊不放心小梅,我派了铃刀玄武门的八大高手,名为跟随小梅当助手,实则是在暗护小梅的安全。”
“原来铃刀玄武门是这样的出现于燕京。本来我一直以为冷梅归于铃刀玄武门了呢!”
“为了什么会这样想呢?”
“我也有消息啊!我就没有想到冷梅有一位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二妹!告诉我,冷梅是不是就在这附近?”
“你怎么知道?”
“二妹!你说溜了嘴。冷梅为了小梅的事,前来向你求教,如果相距千百里,如何能办得到?”
“雨昂大哥!你是细心!” “她住在哪里?” “清凉山上。” “金陵城里清凉山?”
“雨昂大哥!你此刻不能去。” “为什么?” “小梅最近从燕京回到了金陵。”
赵雨昂沉痛地说道:“寄梅二妹!我知道我对不起冷梅母女,我也知道小梅恨我,但是,我知道了我的错失,我也知道了她母女的下落,我怎么能够不去见她们呢?对于冷梅,我说过我不敢求她宽恕我,至少我可以向她忏悔,向她承认二十年前的错误。至于小梅,她总是我的女儿,骨肉之情,她总不致拒我于千里之外。”
紫竹箫史在一旁说道:“雨昂兄!寄梅不希望你此刻前去,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知道小梅此次南下金陵为的是什么?”
赵雨昂怔了一下,蓦地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箫吏!她……她……不会是……”
紫竹箫史点点头说道:“小梅此次是主动向乐如风请求,南下金陵,前来捉拿你剑神赵雨昂。”
赵雨昂呆住了,良久,他的心情整个趋于崩溃,他软瘫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说道:“天啊!我赵雨昂做错了一件事,受了二十年的折磨,还不能抵偿,还要让自己的女儿来捉拿!……”
年过五十的人,凄然地流下眼泪,那是锥心刮骨的哀伤。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你也毋须自责,也不必责怪小梅。二十年母女相依为命,这对她的心灵戕伤,是非常严重的,再加上乐如风的蛊惑煽动,自然她就谈不上什么父女骨肉之情了。”
赵雨昂凄怆地说道:“箫史!我现在该怎么办?”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你们夫妇破镜重圆、父女骨肉重逢的事了,而是牵涉到我们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大业。小梅此次南下金陵,是奉了孛罗的命,前来捉拿剑神,因为剑神的儿子在燕京兵马司会见了我文山大哥,这种人如果不能归顺,决不能留,留则祸害无穷。孛罗和乐如风利用了小梅的愤恨,这是一石二鸟之计。雨昂兄!明白了这一点,你就会冷静下来,面对问题,而不致冲动了。”
赵雨昂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断然地说道:“箫史!二妹!不论你们的意见如何,也不管冷梅母女对我的处置如何,清凉山我是立即要去。”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没有人能阻拦住你,我们都不能这么做。但是,我只能说,你们夫归、父女相会,不止于你们的私情,而是关系到驱逐鞑虏的大业。”
赵雨昂没有说话。
“雨昂兄!如果能将小梅转化过来,岂不是双重收获吗?我们何不从长计议呢!”
薛夫人说道:“大哥!你现在绝不能伤冷梅大姊的心了,如果小梅有了什么差错,那真是永远不能弥补的缺憾了。当然,你同样的不能出差错。你出了差错,非但对不起冷梅大姊,也对不起我师姊。因此,研究一个万全之策,是必须的,绝不可轻举妄动!”
正说话间,海虎儿匆匆进来行礼,在薛夫人耳边轻轻讲了几句话。薛夫人脸上颜色微微一变,说了一声:“知道了!”
紫竹箫史立即问道:“是冷梅有事吗?”
薛夫人点点头说道:“师姊明察秋毫!是小梅派人来了。”
赵雨昂啊了一声,他禁不住浑身一阵颤抖。他当然不是害怕,想到要面对二十年的恩怨,而且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他忍不住有类似“近乡情怯”的激动。
紫竹箫史说道:“他们的消息很灵通,也很快。”
她忽然正着脸色向赵雨昂说道:“我现在才真正发现,我们的对手,不要把他们看作只知道骑射的牧人,他们已经吸收了中原文化,他们有聪明才智之士,是个强劲的对手。因此,这一次你和小梅之间的歧见,真正关系到今后我们的共同大业,影响之深远,不可不慎重。”
这时候,外面柴扉呀然而开,进来一位侍女打扮的姑娘,恭恭敬敬朝着薛夫人叩头,口称:“婢女给夫人叩头。”
薛夫人说道:“起来。是小姐叫你来的吗?”
婢女应声说道:“是的。小姐叫婢子前来,一方面向夫人请安问候,二方面小姐说今天午后,要专程来拜见夫人。”
“哦!小姐要来吗?” “是!夫人如果没有旁的差遣,婢子告退,回去复命。”
薛夫人说声:“请稍候。”
她吩咐准备一篮新鲜的湖藕和莲子,这不是吃莲藕季节,但是,薛夫人自己种植的应时新鲜,比一般早上两三个月。
她说:“回去跟你们小姐说,我欢迎她午后来。你跟她说,藕断丝不断,莲子苦在心。这两样时鲜,代表我这做阿姨的心意,记下了吗?”
婢女恭谨地回答:“婢子都记下了。”
薛夫人目送那婢女出门之后,含笑说道:“大哥!小梅今天午后要来,比你去清凉山要好得多。现在时已不早,我们且用午餐,共商妥善之策。”

亚洲城ca88唯一备用,玄武湖的午后,吹起一阵凉风,洒起蒙蒙细雨。
湖上有一叶扁舟,缓缓地划向长洲。
舟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婢女,操着双桨,舟的前端,坐着一位姑娘,一身黑白相间的劲装,右手握着一柄宝剑,脸上表情凝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扁舟穿荷拂莲,少时来到长洲拢岸,姑娘跳上岸来,穿过梅林,立即就有两名使女迎候着。
姑娘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点点头,走到柴扉之前,就听到薛夫人在草堂里笑着说道:“小梅!欢迎你来到长洲。”
姑娘紧赶两步,跨进柴扉,越过院落,走进草堂,朝向薛夫人行礼说道:“向姨母叩头!”
薛夫人笑吟吟挽住说道;“小梅!家无常礼,再说,你如今不同了,离家很远,难得回来一趟,回来你是客人,快别多礼。”
小梅姑娘仍然恭恭谨谨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头,才站起来说道:“姨母!就是因为我不常在家,这个礼是要行的,头是要磕的。一则感谢姨母对我母亲的照顾;再则要感激姨母派出得力的人,帮我做事……”
薛夫人立即接着说道:“小梅!你把我们的情分说远了。你不要忘记,你的母亲是我的同胞姊姊,而你是我的姨侄女,血浓于水呀!我为你母女尽一点心意,还要记在心上吗?”
小梅姑娘说道:“多谢姨母!不过今天我是专程来姨母这里,是有要事请姨母帮助我的。”
薛夫人笑着说道:“有话尽管说,不要把姨母当外人。”
小梅姑娘忽然向窗外看了一下说道:“听小婢说,姨母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不见呢?”
薛夫人说道:“其实也算不得客人。”她对外面说声:“请师姊前面坐。”
这时候紫竹箫史从后面飘然而出,小梅姑娘站了起来,薛夫人说道:“小梅!这位是我同门师姊,你可以叫她一声阿姨!”
小梅姑娘还没有说话,紫竹箫史上前双手握住她的柔荑,含笑端详着,赞不绝口说道:“我一直听你姨母称赞你人长得美,又聪明、又懂事、又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我看这人间武林儿女的优点,都让你给占尽了。”
小梅倒是恭谨地回答着:“谢谢阿姨的夸奖!”
紫竹箫史说道:“其实也难怪,你有了不起的父母,所以,你继承了他们的一切优点!……”
小梅姑娘轻轻抽回双手,毫不考虑地说道:“对不起!阿姨!这一点你说错了,我是有一个了不起的母亲,但是,我没有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因为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紫竹箫史和薛夫人对视了一眼,她立即说道:“小梅!这话我可不明白了。你爹是鼎鼎大名的武林剑神,无论是武功、人品、心地,都是为武林人士所崇仰的,而且他正是盛年,怎么说你爹他……”
小梅姑娘立即说道:“阿姨!那一定是弄错了,我爹不是什么剑神,也不是什么盛年,他早在我呀呀学语的时候,就已经过世了。阿姨!你大概不知道,我从小是跟我娘长大的,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熬过不少苦日子,如果我爹没有死,我们为什么会过这种苦日子呢?”
薛夫人说道:“小梅!你……”
小梅姑娘立即抢着说道:“姨母!对不起!我说话太直率了些,冲撞了阿姨。阿姨!我向你赔礼。”
紫竹箫史说道:“小梅!不要太拘礼,我想,我应该讲个故事给你听。”
小梅姑娘摇摇头说道:“谢谢阿姨!我现在已经不是听故事的年龄了。姨母!对不起!我今天来到长洲,一则来向你请安;二则是来会一个人。”
“谁?” “姨母!你当然知道他是谁,他人在哪里?” “你是说剑神赵雨昂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剑神,我只是奉师命要来找他,我要将他带回燕京。”
“小梅!你知道为什么要带他回燕京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叫我这么做。” “知道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姨母!我不要知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与我有关系,我娘、我师父、还有就是姨母,除此之外,都与我没有关系。”
她的话,说得冷如寒冰,但是她的脸上,淡漠没有任何一点表情。而且,她很平静地向紫竹箫史点点头说道:“对不起!阿姨!我的话是说绝了一点,难道你阿姨跟我不算是有很重要的关系?但是,那是另一种关系,算起来最亲密的关系,只有这三个人。”
薛夫人脸色十分沉重,说道:“小梅!其实你知道得跟我一样的清楚。赵雨昂是我的姊丈,他是你的亲生之父。”
小梅姑娘摇摇头说道:“姨母!我无意顶撞你,刚才我已经说过的。我今年已经是二十一岁了,从来没有见过我爹,甚至于从来就不曾听说过我爹,如果我有爹,为什么二十一年来都没有见过?事实上从小,也就是说从我还不晓事的时候,娘就和我相依为命,艰苦备尝。二十一年的岁月都过去了,突然这个时候冒出一个爹来,姨母!请问,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对不起!我的话是放肆了些,请姨母原谅!”
薛夫人叹息地说道:“小梅!这件事说来话长,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误会。人的一生不能没有误会……”
小梅姑娘抢着接口说道:“误会?如果说一个误会,就可以抛弃妻儿二十多年于不顾,这样的人配做谁的父亲?”
薛夫人痛苦地说道:“我说过,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了解这件事情的经过,你会谅解的。”
小梅姑娘十分冷静地说道:“我什么也不要了解。姨母!你待我母女天高地厚的情谊,我永远记得,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影响到我对姨母的尊敬。现在我向姨母告辞!”
薛夫人立即问道:“为什么?你现在就要走了吗?”
小梅姑娘说道:“姨母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在眼前这种情形之下,我留在长洲梅屋毫无用处;再说,有任何可以影响我和姨母之间感情的事,我都不能做,我也不会做,所以,我只有离开长洲。”
薛夫人说道:“小梅!人的一生悲欢离合、是非曲折,往往不是一时的论断可以决定与了解的。因此,对于任何事,不要轻易地下断语,那样往往造成终生的遗憾!”
小梅姑娘说道:“我再说一遍,任何事都影响不了我对姨母的尊敬!姨母的教诲,我会记在心里。小梅就此拜别!”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了无牵挂地,转身外出。
当她快步走出门的时候,她又转过身来,说道:“姨母!我想起一件事。”
薛夫人连忙问道:“什么事?小梅?”
小梅姑娘微微笑了笑说道:“这些年来,姨母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叫过我。姨母!你该没有忘记吧!我姓何,我的姓名是何小梅。”
薛夫人一愕,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小梅姑娘又说道:“一个能被武林中称之为剑神的人,相信他的武功一定有过人之处,他的胆识气魄,一定也有过人之处,临事苟免,这似乎不是武林中剑神应该有的行为!”
薛夫人立即喝道:“小梅……”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天地虽大,但是如果存心要躲避某一个人、某一件事,那是不简单的。相信我和这位剑神赵大侠,总会有晤面的一天。到那时候,我何小梅的第一句话,就是:瞧不起他,他不配被武林中尊称为剑神。”
她跨出了门,走得很快,霎时间,远远听到钦乃一声,有船离去。
薛夫人满眼泪水盈眶,扶着椅子,人在那里几乎是摇摇欲坠。
紫竹箫史神情黯然,默默无语。 突然听到海虎儿在后面叫道:“师父!不好了!”
薛夫人心神一凛,她和紫竹箫史双双抢到后进,只见赵雨昂躺在地上,狂喷鲜血。
没有等到薛夫人惊呼出声,紫竹箫史闪身一扑,伸手点住赵雨昂的前胸几大主穴,急血不能归经,那是立即就会死人的。紫竹箫史闪电出手,止住赵雨昂的血,再回头向薛夫人说道:“有药吗?”
薛夫人点点头,海虎儿很快拿来药囊,薛夫人从药囊里取出一瓶药,倾出三粒火红色的丸药,让婢女喂下去,又让海虎儿在赵雨昂的前胸以手掌推拿。
这一连串的处理,赵雨昂脸色苍白如纸,悠悠叹了一口气,眼角滴下一颗泪珠。
薛夫人怆然叫道:“雨昂大哥!你要原谅小梅……”
赵雨昂苦笑说道:“我怎能够怪她,她说的一点也不错。一个误会就能撇下她母女二十多年于不顾,我不配做她的父亲。”
紫竹箫史此时正色说道:“雨昂兄!我已经说过,你也毋须过分自责,一件错误的酿成,是诸多因素造成的。当然,你是当事人,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难过。不过……”她沉声说道:“徒然急痛于心,是于事无补的。尤其对你的健康,这已经不是你个人的问题,你要多保重。再说,如果你因此而病,恐怕也不是冷梅大姊所愿意听到的吧!”
赵雨昂缓缓挣扎起来,他朝着紫竹箫史以及薛夫人拱拱手说道:“箫史!寄梅!二位的金玉良言,我会深记在心。现在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们二位同意我去清凉山。”
薛夫人说道:“大哥!你用不着说请求二字……”
紫竹箫史说道:“雨昂兄!没有人会反对你去清凉山,不过在这种情形之下,容我多言,你去清凉山,如果遇上小梅,你会怎样去对她呢?”
赵雨昂苦笑说道:“箫史!我不会忘记她是我的女儿!”
紫竹箫史点头说道:“人伦大道理还用得着我来饶舌吗?不过,人总是人,七情六欲要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不逾矩,谁都有激动的时刻,但是,只是那一刻,就可以造成终生憾事。记得我文璧二哥去见文山大哥的时候,我可以想到文山大哥在乍一见面的一刻,他曾经有杀死他的念头。当然他没有,他也不能,在几经调理之后,他还是写了一首诗,宣泄了他对偷生不忠的人的讥讽。雨昂兄!你明白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我当然会相信你的修养,但是,能在紧要关头,多吸一口气,可以减少日后的烦恼。”
赵雨昂拱拱手连声说道:“谢谢金言!铭刻五衷!”
薛夫人说道:“雨昂大哥!要走也不急于此一刻。晚饭总是要吃的,尤其你这样急血攻心之后,你走,我不放心!”
赵雨昂说道:“寄梅二妹!我此去不是去拼命打架!”
薛夫人说道:“雨昂大哥!虽然不是拼命,难道你愿意让冷梅大姊在二十年后,见到你的第一面,就是如此满面病容吗?”
赵雨昂低头看看自己,确是满身狼狈,这满脸病容也是可以想见的。
薛夫人摆手吩咐:“准备晚饭!” 又吩咐海虎儿:“请你师伯去梳洗。”
这一顿晚饭吃得大家心事重重,赵雨昂在喝完一碗真正老山参炖鸡汤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紫竹箫吏赠给他的青虹宝剑,递还给紫竹箫史。
紫竹箫吏微笑说道:“雨昂兄!你是需要宝剑的!” “箫史……!”
“对冷梅大姊你需要的是忏悔的情,深深的爱;对小梅你需要的是宽恕和容忍,当然这都不需要宝剑。剑神手中的剑,是代表着正义与公理,当有人灭正义、悖公理的时候,你还是需要剑的。你应该可以想到,在玄武湖畔,在清凉山的途中,没有小梅以外的人吗?”
“箫史之意?……”
“雨昂兄!因为你的心情受到严重的戕伤,这一点我是能理解的,要不然你如何不能了解?乐如风能鼓动小梅前来金陵,她岂能不派别的人来?”
“乐如风与我至少还有同门之谊,她为什么要如此来对付我?”
“因为你是武林中有崇高人望的剑神。” “这与剑神的虚名有何关联?”
“我文山大哥以大宋丞相之尊,准备以他的满腔热血,洒在柴市口,来唤醒国魂。而你以剑神之尊,奔走武林,纠合人心,结合群力,在元人看来,你赵雨昂与文天祥的价值,是一般无二的。”
“箫史!你抬高了我!”
“不是我抬高了你,而是孛罗的了解是如此。这就是乐如风为什么被孛罗重用,以及乐如风为什么蛊煽小梅来泯父女之情!简单的说,是形象问题。”
“形象?”
“要打击你剑神,有两个途径,至少在孛罗和乐如风的想法里,有两个途径。第一,利用小梅来破坏你的声誉。无情寡义,欺妻弃女,试想一个人的声誉被破坏了,还有谁会听他的呢?你如何纠合人力、结合群力?”
“啊!”
“第二,网罗各类高手,来取得你的性命,这是最直接的办法,将你杀掉了,你还能有何作为?”
“这一点他们彻底地错了!” “何以见得?”
“我赵雨昂即使死了,只要炎黄子孙的人心不死,就会有千万个赵雨昂投身到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大业。”
“这句话说得好,给我很大的启示。”
“是你给我很多的指点,谢谢你!箫史!现在向二位暂时告辞!”
紫竹箫史将青虹宝剑仍然返还给赵雨昂,意味深长地说声:“祝福你!”
薛夫人吩咐海虎儿:“替师伯准备过湖的舟。”
她和紫竹箫史只送到门口,赵雨昂缓缓走到湖边,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两件事:金陵城外关帝庙之会,以及小梅之来长洲。紫竹箫史说的不错,那是极恶毒的破坏他的声誉。
他可以忍受任何人的污蔑,小梅是他亲生女儿,如今却对他仗剑寻仇,这是他最难以忍受的苦痛。天下还有比这件事更残忍的吗?
他在心里暗自忖道:“乐如风!谁无子女?让子女来毁灭人伦,来趁你的野心,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我一定要在你身上讨回公道。”
他来到湖边,海虎儿已经在一只小舟上相候。
这只小舟看来很特别,舟身狭长,只能容两个人。舟前一个座位,舟艄坐着海虎儿是桨手。桨长叶宽,舟的前端,高高地翘着,上面绘有花纹,就在翘起的舟头上,挂着一个银白色的铃铛。
赵雨昂跳上舟,向海虎儿说道:“谢谢你!海虎儿!”
海虎儿说道:“师伯!说实话,我真不愿意驾这条船。”
赵雨昂说道:“海虎儿!我很抱歉,其实我是应该自己走的,如今却要累你送我一趟了。”
海虎儿笑道:“师伯!你弄错了,慢说是师伯交待的,就是没有师父之命,我也应该驾舟送师伯一程,海虎儿虽小,也不能这样不懂礼。我是说我不愿意驾这条船。”
“这条船?为什么?” “师伯!这条船有一个特别名字,叫做铃舟。”
“那是因为舟前挂着一个银铃?”
“对!铃舟是铃刀玄武门在玄武湖的标志,也可以说代表着玄武门的尊严。任何人得罪了铃舟上的人,就是与铃刀玄武门为敌。玄武门在江湖上没有赫赫之名,但是做玄武门的敌人,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海虎儿!记得我在玄武湖和你相遇,你似乎很不愿意提到玄武门。”
“不瞒师伯,近些年来,玄武门尽量收敛,尤其派出八大高手前往燕京之后,玄武门也招惹了不少误会,所以,师父要我们避免招惹另外的麻烦,就算是玄武门蛰伏了。”
“唉!你师父为了小梅,不惜投入铃刀玄武门的整体声誉,这种苦心,小梅如何了解。对了!海虎儿!你还没有说出你为什么不愿意驾这条船。”
“我不是说吗?有这条铃舟,黑白两道都要顾忌几分,这样一来,要来找师伯麻烦的人,也都不来了。”
“啊!这有什么不对?”
“说内心的话好吗?海虎儿知道师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剑神,就想瞻仰瞻仰师伯的神功。现在这么一来,机会就没有了。”
这一段话把赵雨昂招惹笑了。
本来海虎儿说话,见解老练,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可是,从这几句话听来,他毕竟还是孩子。
赵雨昂微微笑道:“海虎儿!这件事你是失望了!我没有什么神功,倒是你师父,将南海神功与玄武门的功夫,糅合一起,玄武门的功力,恐怕今非昔比了。”
海虎儿笑笑没有说话,他自顾荡起双桨,在湖上滑行,舟行平稳。而且十分快速。
这是一个弦月之夜,淡淡的月色,为玄武湖披上一层薄薄的轻纱。湖底的月亮,在偶尔耀动金蛇之余,比天上的月亮更美。天上的浮云和湖中的荷叶,陪衬得似一幅画,银白的月、白色的云、绿色的荷,在玄武湖织成一片素锦,那不只是美,而是脱俗超尘。
铃舟划过湖面,搅起月光金蛇,也搅起赵雨昂不少愁绪,他无心欣赏月下的玄武湖,只是让二十年劳燕分飞在痛苦地啃噬着自己的心。
是何寄梅讲的对,自私与偏见,跟自尊原本是一线之隔。一次可耻的自尊与无知的固执,造成了二十年的悲伤,伤害了两代之间的感情。
如今但求上苍,给我赎罪的机会吧!
铃舟靠了岸,赵雨昂道谢了海虎儿,便踏着月色,向石头城而去。
行不多久,路旁有两个人拦住赵雨昂的去路。
赵雨昂还没有说话,两个人各自掣兵刃,待势而发,大有全力一拚之概。
赵雨昂皱着眉问道:“二位要做什么?”
两个人根本不答话,手中各使一柄刀,朝着赵雨昂扑过来。
两个人的身形很快,刀法也很凌厉,两个人的合击,尤其具有威力。
赵雨昂闪身后退,连躲两招,发话问道:“我与两位素不相识,更谈不上恩怨,二位如此相逼,到底为了何事?”
两个人连攻两招,都被赵雨昂轻易闪开,便停手不攻,但是,两个人并没有离去的迹象,仍然持刀蓄势,随时准备出击。
赵雨昂说道:“二位能不能说出你们究竟欲如何?”
这时候两个人之中有一个说话了:“要你的命!”
赵雨昂“哦”了一声,摇摇头问道:“我们之间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没有,老实说,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啊!那么说二位是奉别人的指使的了,是谁要你们前来的呢?”
“我们不想跟你说。” “你们二位自忖可以杀得了我吗?”
“照方才两招的情形看来,确实很难。”
“二位既然知道很难,何不让开我的去路。”
“不行!我们不能杀你,至少也要拦住你,让别人来收拾你。”
“如果我要强行过去?”
“对!你只有强行过去,不过,你要强行过去,先要通过我们这两把刀。”
“真抱歉!我不想动手。你看,玄武湖的风光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幽静,如果要把这里变成腥风血雨,那真是太煞风景了。”
“没有办法,并不是我们粗鲁不文,事实上像我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要附庸风雅也攀附不上。”
赵雨昂还没有说话,突然有人一声叱喝:“你们也忒胆大了!铃舟送客,你们都瞎了眼吗?这里离开玄武湖还不到几里地,就公然出刀拦路,你们眼里有铃刀玄武门吗?”
人影一闪,海虎儿站在赵雨昂与那两个人之间,戟指怒叱。
赵雨昂立即叫道:“海虎儿!”
海虎儿没有答话,他的手里拿的是铃刀玄武门的特别兵刃,只是在铃刀上,挂了两个小铃。
对方笑笑说道:“小娃儿!刀剑无眼,你这么小的年纪,死了可惜。”
海虎儿笑道:“开罪了铃刀玄武门的客人,你们准备接受惩罚吧!”
他的言犹未了,只见他纵身一跃,铃刀上的小铃,一阵叮叮当、哗啦啦的乱响,攻向对面一人。
海虎儿的攻势快极了,而且他每攻出一招,都是以极灵活的身法,跃空而起,再凌空扑击,像极了跳跃中的猴子。尤其刀上的铃声,仿佛响得还很有韵律,很能搅乱对方的心神。
转眼十余招过去,海虎儿抢尽了攻势,处处都占尽机先,逼得对方封、架、遮、挡,几乎没有办法还招。
但是,对方原非弱者,他们发觉对方最大的优点是“快”,出手快、变招快、转化身形步法更快。然而他们也发现海虎儿的弱点,那就是内力不够深厚,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深厚的修为。
当他们发现了这一点,立即转变方式,双刀完全以硬接的方式,招招接实,霎时间,金铁交鸣,火花时起,呛啷龙吟之声不绝。
果然不出他们二人所料,如此一抡硬架硬接,海虎儿的攻势立即被遏阻下来,铃刀的铃声,也没有那样响得自有体系了。
赵雨昂唯恐伤了海虎儿,他正要叱喝出声,拦止这场拚斗。突然,海虎儿一招“力劈华山”刀刃下劈,被对方双刀绞合力架。他们二人这回是用了九分力量,成心要一举震飞海虎儿手中的刀。
只听得呛啷一声,海虎儿的刀没有震飞,可是他的整个人却因此一弹而起,冲天飞出两丈多高。
人在空中蓦地一旋而落,手中铃刀挟着无比的威力,直如一道闪光,带着一阵乱响的铃声,扑向二人当头。
太快了,快得使他们来不及举刀对架。只听得哎呀连声,血光崩现。海虎儿人落地,铃声止,对面的两个人倒了一双。两个人都伤在臂上,鲜血兀自流个不止。
海虎儿用刀指着他们二人说道:“开罪铃刀玄武门的客人,这是小惩。而且,今天是我海虎儿送的客人,如果换过旁人,你们两人的小命,早就没有了。还不快与少爷滚得远远地!”
两个人用手按住创口,脚下缓缓退着,终于,一转身飞奔而去。
赵雨昂上前握住海虎儿的手,说道:“多谢你!海虎儿!”
海虎儿笑道:“师伯!你的话让我惭愧!连这么两个脓包,我都对付不了,怪不得师父不让我去闯江湖。”
赵雨昂说道:“海虎儿!你可把事情说错了。这两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他们绝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是他们两个人合击的威力,更是了得,你能击败他们,我应该为你道贺!”
海虎儿笑嘻嘻地说道:“师伯!你太……”
他的话刚一说到此处,赵雨昂忽然伸手一拉,大声喝道:“海虎儿!小心!”
但是已经迟了,月光下只见一点黑影,朝着海虎儿的心窝飞来,被赵雨昂如此一拉,偏了几寸,海虎儿左臂一麻。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赵雨昂出手快极了,骈指一点,截住海虎儿左臂通往心房的血脉。
海虎儿已经浑身瘫软,张口叫得一声:“师伯!……”
赵雨昂将海虎儿放置在地上,突然厉声叱喝道:“对面的朋友!你敢逃走。”
果然,在路旁一棵大树之后,转身出来一个半百老翁,肩头上露着剑把。
赵雨昂从海虎儿的左臂上,轻轻拔出一根又细又长的吹针,托在手掌上,说道:“解药!”对面老者没有理会。
赵雨昂突然大喝说道:“快拿解药出来,否则我要你死得极其痛苦!”
对方淡淡地说道:“没有解药,要解药你到宫廷大内去拿。”
赵雨昂骂道:“你以为拿宫廷大内,端出身分,就会让人怕了?你们这些狗东西,简直不知廉耻为何物!”
那老者说道:“你以为你真的天下无敌?告诉你,有解药在身上就冲着你这几句话,也不会给你,有本事你来拿!”
赵雨昂不再说话,很快地解开包袱,取出青虹剑,剑一出鞘,人如流星,挟着碗大的剑花,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对方。
这个老者没有见过这样的攻势,心里一惊,立即拔剑阻挡。
已经迟了!他的剑刚刚从背上拔出鞘,赵雨昂的剑光已到。老者自忖必死,但是,临到身时,赵雨昂的剑光一偏,血光一现,呛啷作响,宝剑连同着手腕,一齐掉在地上。
老者一个晕眩,他很快地左手连点,截住右手的血脉,但是,赵雨昂的剑光已经抵住他的咽喉,叱道:“解药。”
老者闭上眼睛没有答话。
赵雨昂说道:“不要逼我破戒,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杀过人。”
老者睁开眼睛,只说了一句:“没有解药。”
赵雨昂喝道:“关王庙你杀你的伙伴时,我们已经知道这种吹针,是宫廷窃自苗疆的吹箭,不会没有解药。”
老者淡淡地说道:“解药有,不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像乐总管、何副总管她们才有。”
赵雨昂心里一动说道:“你说谁?除了乐如风,还有谁有这种解药?”
老者说道:“何副总管何小梅!”
赵雨昂不觉人摇晃了一下,他蓦地收回宝剑说道:“你走吧!你伤了手,是你咎由自取。这种金创外伤,你应该知道如何治疗。”
他赶走这个伤了手的老者,回到海虎儿身边,海虎儿在沉睡,但是呼吸已经十分微弱。他伸手将海虎儿抱起来,一时无限的悲怆,使他泪下。回顾玄武湖,弦月逐渐西沉,但见迷朦一片,展望前途,金陵城仍未启开,一时间他茫然不知如何处理。
但是,他也知道海虎儿的毒伤是不能拖下去的,虽然他截住了通往心房的血脉,时间一久,他的左臂残废了,那在赵雨昂来说,恐怕是永远难补的憾事。
当时他下定决心,一步一步走向金陵的石头城。
他知道,每走出一步,便缩短海虎儿的生命一点,但是没有用的,金陵城门未开,徒急无用。
赵雨昂抱着海虎儿,来到金陵城,已经是鸡鸣时刻,城门悠悠而开,赵雨昂这才迈开步伐,全力施为,朝着清凉山而去。
清凉山上有座鸡鸣寺,越过寺庙,再穿过一丛黑黑的树林,一座小小的庵院,倚着山岩,孤零零的在那里。
赵雨昂跑得太快,当他冲出树林,来到小庵院的门前,他根本就没有听到有人喝阻他,依然一股气,奔向庵门。这时候一根齐眉棍从后面扫过来,他哪里能有警觉,砰地一声,他的双脚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他的双脚一软,连同海虎儿一起栽倒在庵门之前。
赵雨昂自从到长洲,两度吐血,身心双受戕伤,只是靠参汤维持着元气,如今又在极度伤痛之余,全力狂奔,竭尽力量,如今一棍之下,不但倒地,而且人也立即晕倒过去。
就在他晕眩的瞬间,庵门开启,出来一位白裳人。
赵雨昂一眼瞥见,竭力叫道:“冷梅……海虎儿……中了毒针……他……”
人已经晕过去了。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赵雨昂悠悠醒来,神智刚一清醒,他立即跳起来,叫道:“冷梅!……”
他这一声锥心泣血凄厉的呼唤刚一出口,人又倒了下来,他的双腿痛疼发软,敢情方才那一棍还打得不轻,又是在他竭力狂奔,精疲力尽之余,双腿受伤,内腑元气大损,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等他爬起来坐在地上,只见小庵大门紧闭,杳无人踪,连海虎儿也不知去向。
赵雨昂再度爬起来,只觉得双腿刺痛,站立不住。勉强咬牙站住,他甩甩头,清醒一下自己的思维,他记得明明冷梅一身白衣,出现在庵门之前,为什么现在竟连海虎儿都不见了呢?
他摇摇晃晃走了两步,靠住庵门前的一棵树干,喘了一口气,正准备再朝庵门走过去,突然有人冷冷地喝道:“站住!”
赵雨昂回过头来一看,在他身后不远,站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
赵雨昂刚刚说得一声:“请问姑娘……”
那位小姑娘人小声音却大,寒着面孔说道:“请你立即离开此地。”
赵雨昂说道:“可以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小姑娘仍然是寒冷如冰地说道:“清凉山鸡鸣寺后这一块地是私人买的,没有得到主人的许可,一律不准擅入,请你立即离开此地。”
赵雨昂说道:“对不起!姑娘!我要说明白的,我是专程前来拜见贵主人的,请你替我通报一声,就说我赵雨昂恳求接见。”
小姑娘摇摇头说道:“慈航莲舍从来没有外人来过,也从来不准外人擅入。告诉你说,慈航莲舍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怎么会允许你这样的人进入?”
赵雨昂说道:“姑娘!请你去向贵主人禀告一声可好?”
小姑娘冷笑说道:“告诉你,我就是奉主人之命前来请你离去的。”
赵雨昂面如死灰,顿时间觉得人生了无意味,他长长地“啊”了一声,然后黯然说道:“姑娘!既然如此,我自不能强求。我要请问一个问题,我是背了一个小哥来到这里,他身受剧毒,命在垂危,不知道他现在何处?”
小姑娘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他现在平安了!” 赵雨昂点点头,说声:“多谢!”
便缓缓转身朝着来路走回去,从他的步履不稳的情形看来,他不但受了内创,而且心力交瘁已经到了极致。
缓缓地、缓缓地,他走了一段路,前面不远是鸡鸣寺的灵塔后院。他站在后院附近,望着那袅袅上绕的青烟,听到鸡鸣寺的晨课钟声梵唱,使他万念俱灰,顿生遁世之心,而且有厌世之意。
灵塔后院的后面,有一方巨石,赵雨昂便在石头上坐下来,祛除一切杂念,散去一切功力,只是阖目盘腿趺坐,他真希望从此一觉不醒了,了却一切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将自己的一切化为乌有。
突然,有人巨喝一声:“那人不要装佯,起来和我较量一下高低。”
赵雨昂缓缓睁开眼睛,只见紧靠着灵塔后院墙壁,站着一个削瘦的中年汉子,因为他很高、很瘦,又穿着紧身的衣服,益发地使人觉得他像根竹杆。
赵雨昂只看了一眼,又阖上眼帘,缓缓地只说了一句:“我并不认识你!”
瘦子冷笑说道:“你不认识我,是你孤陋寡闻。‘千里独行毕立’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
赵雨昂说道:“原来是劳山的高人,久仰得很。”
千里独行毕立冷呵呵地笑道:“既然你也知道咱的名号,那就起来吧!我们今天要放手一搏,分个强存弱亡。”
赵雨昂淡淡说道:“我与尊驾有仇吗?” 千里独行说道:“没有。”
“那为什么要无故以死相拚?”
“一则是奉命拿你,再则是斗斗你这个剑神,看看你有多少分量!”
“对不起!你要失望了。”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现在不想跟人拚斗。”
“你不想也不成,除非你束手待毙,甘心让我杀死你,再不就是将你捆绑,带你回燕京。”
“我没有想到,千里独行毕立一辈子独来独往,却也会奉一个主子唯命是从,真叫人想不透哇!”
“你不必故意这么说,我独来独往是实,但是如今有人请我,把我奉为上宾,接待唯恐不周,衣食唯恐不精,做人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赵雨昂冷冷地笑了笑。
千里独行说道:“不要拿大道理来冷讽我,大道理我也会说。”
赵雨昂问道:“锦衣玉食,一呼百诺,以后又如何?做人真的就是为了这些吗?”
千里独行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谈人生大道理的,起来!让我以两柄日月护手戟,领教你的剑术。”
赵雨昂说道:“我跟你说过,我今天不想跟你动手。”
千里独行笑笑说道:“不管你说这话的意思是什么,今天我一定会让你出剑动手的!”
毕立也是第一次会见赵雨昂。不过,他对赵雨昂的一切,了解得很清楚,换句话说,他也知道“剑神”二字并不是浪得虚名。他的眼光停留在放置赵雨昂左手身边的宝剑,那是可以想见的,宝剑一旦出鞘,那将是他生平第一次棋逢对手的拚斗。
千里独行毕立使用的这对日月护手戟,是武林中少见的兵刃。前端日月分型,护手处是戟刃所在,尾端突出五寸,状似判官笔。毕立就凭借着这一兵刃,浸淫了二十多年苦功,创造许多怪异的招式,闯出了名号。
他嘴角挂着微笑,那是一丝自傲自信而又有着一分自嘲的微笑,因为他正用右手日戟,缓缓地伸出,指向赵雨昂。
右手日戟一点一点地接近,毕立的心情也点一点地紧张起来,他脸上的笑容也一丝一丝的消失。
因为,对方赵雨昂依然阖着眼睛,宛如老僧入定,没有一点反应。
千里独行毕立知道,事实上能在江湖上闯出一些名气的人,经验都会告诉他们,像这种沉静不动,并不意味着对方束手待毙,而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刻,突然瞬发而起,就是一抡天崩地裂的攻击。
千里独行毕立曾经一度想收回手中的戟,但是,他丢不起这个人,虽然这周遭并没有人,他是鼎鼎大名的千里独行,他不能有畏惧的心理。
直到他的右手日戟已经抵住赵雨昂的衣服,他真的困惑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之下,任凭对方有如何超凡入圣的功夫,也躲不开戟刃穿身的后果。
毕立迟疑了一下,喝道:“赵雨昂!如果你是这样的不作抵抗,我不伤害你,我带你回京,听候发落。你站起来!”
赵雨昂没有丝毫反应,静坐不理。
千里独行毕立再喝道:“如果你不肯随我走,我就只有杀掉你了!”
赵雨昂仍然是没有动静。
毕立勃然大怒,叱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这样不理不睬,我就不杀你吗?”
他这个“吗”字一出口,手中的戟便一使力,只听得一声轻微地“噗”,日戟刺入赵雨昂左肩锁骨下,深入两寸。
毕立实在是十分意外,“咦”了一声,随手拔出右手戟,顿时鲜血冒出,赵雨昂的身子缓缓地倒了下去。
毕立本来就是乐如风派来杀赵雨昂的,因为乐如风怕小梅姑娘人性复苏,不会对自己的亲生之父下手,所以,她派出了毕立。
千里独行毕立是个眼高过顶的人,他有信心杀掉赵雨昂,但是,他绝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伤了赵雨昂。
当他拔出右手戟的时刻,他的确是愕住了。 但是,这种意外的一怔,只是片刻。
他当然会想起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如此轻易得手,岂不是更好吗?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两手一抬,双戟再起,刺向赵雨昂的心脏。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脑后有劲风破空嘶嘶作响。
毕立顾不得杀掉赵雨昂,电旋回身,双戟护住面门,一个挥舞,叮叮当当,三枚金钱镖被磕飞开,立即有两条人影飞掠而至。
而且来得极快,一柄宝剑,一管竹箫,双取毕立的面门。
毕立太过意外,来不及还手,只得闪身一避。
来人主要是逼开毕立,扑到赵雨昂身边,用极快的手法,撕开赵雨昂的肩头衣服,倾上灵药,再撕下衣襟按住包扎。这一连串的动作,只是在一瞬间,做得快而仔细。
剩下的和千里独行毕立对面而立的,是紫竹箫史。
千里独行毕立脸上有讶然之意,眼睛望着紫竹箫史,微微地顿了一下,说道:“金钱飞镖和紫竹洞箫,在武林中只有一个人兼用这两种武器,请问芳驾是紫竹箫史吗?”
紫竹箫史说道:“请问尊驾……?” “劳山一怪手千里独行毕立。”
“哦!江湖上传说千里独行,人如其名,独立特行,自行其是,尊驾与赵大侠有仇恨吗?”
“只是奉命行事。” “奉乐如风,还是奉孛罗之命?”
毕立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
“不论你是奉谁的命,对你千里独行都是毕生难洗的耻辱。论名望地位,你不能听命于乐如风,论炎黄后裔,你不能听命于孛罗!如果只是为了名利二字,就放弃你独立特行的个性,太过得不偿失。毕立兄!我为你不值。”
“听说芳驾一枝紫竹洞箫,可以摧人心神,囊中金钱镖有迎门三不过之称,毕立今日幸会。”
“武功一道,浩瀚汪洋,而且相生相克,自有其理,没有所谓天下无敌的说法。倒是另有一种说法:习武的人,如果不能站在正义真理的一边,终必落得悲惨的下场,这是天道循环,从无例外。”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元人牧马中原,这是不合天道的异数,大宋朝虽已灭亡,汉民族不可侮。”
“你的意思是说……?”
“异族终必被逐,华夏自必重光,一个有志气、有眼光的人,为什么要效命异族,而为虎作伥?这是多么的不智?因此,我奉劝毕立兄勒马于悬崖处,莫做武林中历史的罪人!”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跟我说这些话。” “第一次的悔悟,是最有意义的悔悟。”
“你要我怎么样?”
“离开乐如风,离开孛罗,离开元人的统治,回到劳山去,你在武林中享受你的尊荣声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话?”
“因为我们都是武林同道,因为我们同是炎黄子孙,因为我有个忠心耿耿、决心就义的堂哥……”
“令堂哥是谁?” “大宋丞相文天祥。”
“啊!就是关在燕京兵马司牢房里、宁死不屈的文丞相文天祥!”
“我文山大哥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宁愿将一腔热血洒在柴市口,算得上好男儿、大丈夫!”
“对!天下第一等的男子汉!”
“我这个做堂妹的应该尽一己之绵薄,要在江湖团结有血性的人士,致力于驱逐鞑虏、光复华夏的千秋大业。”
“芳驾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不怕泄露了你的秘密吗?”
“对于一个有血性的人,我不担心泄露秘密,对于一个没有血性的人,我会不让他泄露秘密。”
“我是……?” “毕立兄是铁血汉子。”
“紫竹箫史!你这句奉承的话,听起来让人很受用。我毕立算不得铁血汉子,但是,对于自己一旦做错了事,悔过的决心和勇气,我还是有的。”
“我向你道贺与致敬!” “我是粗人,不懂你的意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对赵雨昂赵大侠感到内疚!”
“雨昂兄最近心力交瘁,几近万念俱灰,你这一戟很可能激起他另一种豪情壮志。”
“但愿如你所说的。” “毕立兄现在准备何往?” “回劳山”。 “哦!不回燕京了?”
“按说我应该回京,趁这个机会,即使不能除掉孛罗和乐如风本人,至少也可以消除掉他一部分爪牙,也代表我的一点赎罪的意思。但是,无论如何我开始是自愿去的,这样的做,总是觉得有些反复无常。”
紫竹箫史沉默没有说话,她很想告诉对方,跟孛罗和乐如风这种人,还讲道义吗?但是,她没有说,在她认为千里独行毕立能够被她说服回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毕立笑笑说道:“芳驾有些不以为然?”
紫竹箫史说道:“你有你的立场和看法,这也不能算是错。”
毕立说道:“回到劳山以后,我不再是千里独行了。” “为什么?”
“我要广结善缘,文丞相流血,我们流流汗总是应该的,总得尽一些心力。”
紫竹箫史伸手过去,紧紧握住毕立的手,很感动地说道:“谢谢你!毕立兄!”
毕立笑道:“用不着说谢,你虽然是文相爷的堂妹,但是光我华夏是大家的事,不是你文家的事,所以,你用不着谢。来日再见!”
他摇摇手,走了几步,又说道:“剑神赵雨昂在这种情形之下,被我刺伤,我感到很惭愧,这一分债,迟早我要还的。”
紫竹箫史立即说道:“同烧一炉香,同走一条路,这些事就不值得计较了。”
千里独行走了,他走得很快,紫竹箫史长长地吁了口气,再回过头走近赵雨昂的身旁,低头察看伤势。薛夫人何寄梅忽然大惊说道:“师姊!你是怎么……”
紫竹箫史取出手绢,擦去眼角泪痕,笑笑说道:“寄梅!我是有无限的感慨的。像千里独行毕立这种人,居然能被我一番说服转化,可见得人心未死,国魂已苏,我文山大哥的屈辱和牺牲,看来是有价值的。我们光复华夏的前途,看来是一片光明,叫人好生感动啊!”
她低声向赵雨昂说道:“雨昂兄!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也不必太过伤心。毕立的话,你都听到了?”
赵雨昂脸色苍白,坐着靠在树干上,他微弱的点点头,但是,他又阖上眼睛。
紫竹箫史说道:“我的意思是说,像光复华夏、驱逐鞑虏的大事,尚且令人充满了信心,个人问题无由沮丧。何况你和冷梅姊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只是彼此的一点误会,其实这是双方的责任啊!……”
赵雨昂痛苦地摇摇头说道:“箫史!请你不要为减轻我的罪过而辩说,这件事我是罪孽深重的。”
紫竹箫史说道:“如果冷梅姊当时能够多问一句:为什么?可能整个事情要改观。为什么不问问?我要将这分责任,去问问冷梅姊。夫妻之间,贵在互相体谅,我特别重复这‘互相’二字,那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她说到此处,又不禁笑笑说道:“也许我还说得不够真切,其实真正说来,夫妻本是一体,是用不着争执谁是谁非的。恩爱是要包容对方的一切,也包括了对方的缺点在内。”
她的笑声提高了,有些自嘲,又有些寓意深长:“其实我是夏虫语冰,我自己不但没有一个美满的婚姻,连一个最糟糕的婚姻都没有,我哪里够资格说话呢?有一点那是可以相信的,世间没有比夫妻更亲密的人,有什么事不可以说明白呢?当年是讳莫如深,如今是拒人千里,这都是我们这样年龄的人,所不能有的情形。”
薛夫人何寄梅望着紫竹箫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她忧虑地、又轻轻地向她说道:“师姊……”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寄梅!对不起!玄武湖长洲我还有一件事要办,我不能在此地陪你。”
薛夫人何寄梅追过来两步,叫道:“师姊!……”
紫竹箫史微一使眼神,只说了一声:“待一会再见!”
她走了,她走得很快,顷刻间消失在清凉山的晨曦里。
薛夫人何寄梅还没有来得及和赵雨昂说什么,就听到有一阵脚步声,两个婆子,携带着一张软篼躺椅走过来。先向薛夫人行礼,将软篼躺椅放好,对赵雨昂福了一福,两个人也没有说话,携手合力,牵着赵雨昂的没有受伤的那一边……
赵雨昂急忙问道:“二位这是做什么?”
其中一位婆子答话:“奉主人命,请赵爷过去疗伤。”
赵雨昂惊讶得有些口吃,说道:“主人……是哪个主……人?”
婆子说道:“自然是我们慈航莲舍了。”
赵雨昂微张着嘴,说不上话来,任凭两个婆子将他牵到软篼上坐定,然后她们一边一个用手搭着软篼抬起来。
赵雨昂忽然叫道:“停下来!停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让我自己走!”
两个婆子一边走一边说道:“主人说,赵爷的身体太差,伤得不轻,这时候要少动为是。”
赵雨昂仍然叫道:“让我自己走!”
但是两个婆子走得快极,除非他从软篼上跃身下来。
薛夫人何寄梅紧紧地跟在后面,低声说道:“雨昂大哥!你就接受冷梅大姊的体贴吧!”
赵雨昂不再坚持,但是他的眼泪却沿着面颊流下来。
这一阵走得很快,稍顷来到了慈航莲舍门口,大门及时启开,立即有一个小婢,迎着薛夫人低声说道:“夫人请这边走。”
薛夫人怔了一下刚说了一句:“那他们……”
小婢说道:“启禀夫人!海虎儿在这边养伤。”
薛夫人“哦”了一声,她稍一迟疑,那两个婆子已经将赵雨昂抬向左边,转进左侧的风雨走廊。
薛夫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随着小婢转进右边一间小房里,一张竹床上,躺着海虎儿,闭着眼睛在熟睡,从他略见红润的脸庞,可以了解海虎儿已康复了。老实说,她并不了解海虎儿中了什么狠毒的暗器,她和紫竹箫史之所以及时赶至,那是因为铃刀玄武门派出了跟踪的人,她需要知道情形的变化。
小婢悄悄地退出去了,薛夫人此刻满心安慰,二十年的一个“结”,总算是解开了。还是紫竹箫史说得对,世间上还有什么人能比夫妻更亲密?有什么问题不能谅解呢?
薛夫人不禁想起自己,薛中天的猝然永别,使她备尝人间的辛酸,可见得幸福是要及时把握住的,让幸福溜走,自己多少也要负一部分责任,像冷梅大姊就是一个证明。可是,现在好了,一切总算有了结果,再从头来吧!时光还来得及。
她正在想着,忽然房门呀然而开,薛夫人抬头一看,欢声上前,双双把臂叫道:“大姊!”
何冷梅有一分讶然之意,但是她立即展开笑颜,说道:“你的消息真灵通!”
薛夫人说道:“大姊!真的要谢谢你,不是你恐怕海虎儿没命了!”
何冷梅笑笑说道:“那得谢谢小梅,只有她才有那种独门解药,还算及时,现在总算海虎儿没有事了。”
薛夫人说道:“无论如何还是要谢大姊,还有也要谢谢姊丈,如果不是他舍命狂奔,不顾自己的体力和内创,也不能及时赶到慈航莲舍。”
何冷梅忽然脸色一变,掉过头去,淡淡地说道:“寄梅!待海虎儿醒过来,你就可以携他走了。说实话,为了海虎儿,慈航莲舍破了规矩,我们这里没有五尺之童,你是知道的。”
薛夫人当时不觉一愕,但是,她立即消除了自己内心的气愤,淡淡地说道:“是的!大姊!我立即就带海虎儿走。我很抱歉,海虎儿破坏了慈航莲舍的规矩。不过,海虎儿虽然与我是师徒,实际上我把他从襁褓中抚养大,情同母子,大姊也不必为了他太过介意。”
何冷梅说道:“寄梅!你不会觉得我太过分了吧!过去的岁月,你对我母女照顾太多,我似乎太不近人情……”
薛夫人说道;“大姊!这话你就说远了。你请吧!只要海虎儿一醒,我即刻就走!你应该多照顾姊丈!他的内心情绪,受创太深。”
何冷梅一震,立即问道:“你说什么?”
薛夫人皱着眉头说道:“你不是派两个婆子带着软篼将姊丈抬回到慈航莲舍吗?”
何冷梅问道:“寄梅!你是说……?”
薛夫人发觉不对,也连忙抢着说道:“难道不是大姊你派人将赵雨昂抬到这里吗?”
何冷梅浑身一颤,她只顿了一下,立即叫道:“云板!”
随着便是三下连声,有人一连敲了五次。
这一阵云板声刚刚敲完,有人进来回报:“人都到齐了!”
何冷梅将房门推开,外面站了十几人,年纪最大的没有超过三十岁,而且其中四个人,可以看得出她们是厨房里的人。
何冷梅说道:“寄梅!你看看方才是谁……”
她没有说下去,但是薛夫人立即摇摇头,说道:“没有。两个婆子都在五十左右。”
何冷梅寒着脸问道:“小姐今天可曾回来?”
有一个婢女立即回答:“小姐今天一早出去,不久以前回来,刚刚又走了。”
何冷梅突然断喝一声:“备车!”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一阵脚步声响,人走了好几个,何冷梅脸色难看极了,站在那里宛如一尊雕像。
薛夫人站在一旁,轻轻地说道:“大姊!……”
何冷梅拦住她的话说道:“一切等我追回小梅再说。”
言犹未了,门外有人应声说道:“娘!不用备车追了,女儿回来向娘请罪。”
小梅从外面进来,直挺挺地跪在房里。
何冷梅冷冷地说道:“一切让你自己来说。”
薛夫人在一旁接口说道:“大姊!让小梅起来说话。”
何冷梅没有表示,背着小梅而立,神情冷峻已极。
小梅姑娘说道:“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简单地一句话,我已经将剑神赵雨昂装车启程运往京城去了。”
薛夫人大惊,不禁抢着说道:“小梅!你知道赵雨昂是你什么人,而且你也知道把他解送到京城以后的命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这样做触犯人伦大道吗?”
小梅说道:“姨母!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剑神赵某与前朝余孽勾结谋反。他派他的儿子到京城去救文天祥,结果没有成功,他自己又仆仆风尘在江湖上奔走,要纠合暴民,谋反当朝。”
薛夫人站在那里双手微微在颤抖,脸色变得发青。
小梅继续说道:“这第二,剑神连‘莫须有’的罪名都没有,将我母亲和我遗弃,抛妻弃女,他才真正是灭绝人伦。对于这种人,我该怎么对他呢?姨母!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做呢?用双手双膝来迎接这位谋反叛国、抛妻弃女的父亲吗?”
薛夫人颤抖地向何冷梅问道:“大姊!这都是你教导的吗?这些无父无君的话,她是怎么学的呢?”
小梅淡淡地说道:“姨母!你不要问我娘,我娘二十年来除了流泪,就是叹气,她除了教我忍让,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这些都是我师父教的。姨母!因为你在我母女最艰苦的时候,帮助我们,我永远对你尊敬,即使你说得不对,我还是尊敬你的!我还是让你说完的。”
薛夫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调整了自己的心情,缓缓地说道:“谢谢你!小梅!谢谢你还认我这个姨母。谢谢你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会珍惜的,因为当我说完这一段话以后,恐怕我已经不是你的姨母了。”
小梅说道:“姨母!你放心!无论你说什么,我都永远尊敬你。”
薛夫人冷冷地说道:“是吗?我怕不见得吧!你能将自己亲生之父,解送给异族鞑虏,你能将大宋朝忠心耿耿光昭日月的大忠臣,说成是余孽,我这个姨母算得了什么?”
小梅笑笑说道:“姨母!你是不同的!”
薛夫人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道:“我不同吗?有多大的不同?是因为我曾经在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们母女这件事吗?我不觉得那是什么大恩惠,我所受的庭训、师训告诉我,姊妹手足,血肉一体。如果我姊姊有困难,我都视若无睹,我还能算是个头圆趾方的人吗?即使姊姊骂了我,打了我,她仍然是我姊姊,因为无论怎么样整化,改变不了我们手足之情。”
她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再拿你说吧!你是我姊姊的女儿,无论怎么变化,也改变不了我们之间关系。因此,我对你们母女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本分,不能把它看作是恩惠。如果说,因为我对你好,你就尊敬我为姨母;如果我对你不好,你就将姨母当做敌人仇人,那我们人跟禽兽有多少分别?”
薛夫人沉重的说下去:“小梅!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因为你的生命躯体,都是父母给你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批评父母?当你把亲生之父,称作是剑神,称做是赵某,请问你,身从何处来?让我说些老词吧!乌鸦还能反哺,绵羊还知道跪乳,做人,如果连亲生之父母不相认,反而要将他解送给别人作为自己争取名利的台阶,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了吗!”
薛夫人又转向何冷梅说道:“不错!赵雨昂是对不起你们母女,他的固执,他的自私,造成你们母女二十年的悲惨岁月,但是,难道你们一点错误都没有吗?就算是你们没有一点错误,赵雨昂二十年的日子,并不比你们好过,如今的忏悔,更是锥心滴血,杀人不过头落地,够了!难道非要让亲生的父亲,死在自己女儿手里,才能大快人心吗?……”
何冷梅转过脸来,痛苦地叫道:“够了!寄梅!够了!不要再说了。”
薛夫人摇摇头说道:“恨,会使人疯狂,恨,会使人失掉理性。什么时候女儿要来报复父亲,这个世界还成什么?我真想请问:女儿把亲生之父送到京城,斩首示众,你心中的怨气平息了吗?你的心中能获得平安吗?”
“够了!寄梅!我求你!”
“大姊!我无意来责备你,小梅还只是个孩子,她的是非黑白,我们上一辈要负责任,因为你没有教给她爱,才有乐如风后来的趁虚而入,填满了她的心灵。……”
她说到此处,忽然叹了一口气,沉重地摇摇头。
“这些话,我是说得太重了!大姊!刚才我说过,说完这些话,我可能成为小梅心目中的敌人,恐怕以后再让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所以,我说得有过当的言词,我向你、向小梅说声对不起!”
她缓缓地迈出房门,经过小梅姑娘身旁,小梅站在那里木然没有一点表情,目光呆滞,一点也看不出她是心比天高、技惊江湖的年轻人。
何冷梅没有转过身来,凄迷地叫道:“寄梅!你要到哪里去?你不留下来照顾海虎儿吗?”
薛夫人淡淡地说道:“大姊!海虎儿已经过了危险,目前无碍,倒是姊丈赵雨昂一旦上了官道,到了闹区,性命就有失去之虑,我不能不去救他。我也许救不了他,但是,他是我的姊丈,我绝不能束手不管,做人嘛,总得尽心力,落得问心无愧。”
她的话刚说完,就听到外面有人接口说道:“寄梅!用不着了!我已经在清凉山脚下,拦住了这辆车,现在,赵雨昂和我站在一起,只是不敢冒失,请问冷梅大姊!还有小梅姑娘!慈航莲舍允许赵雨昂进来吗?”
薛夫人停在房门之外,她没有说话,眼睛停在何冷梅的身上。
何冷梅慢慢地转过身来,眼睛里迷朦着泪光,她的眼睛落在小梅身上。
小梅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整个房间像是被冰冻凝住了。
突然,小梅姑娘一甩头,一声尖叫,人向外面冲出去,何冷梅不觉也随着走出来,她和薛夫人刚刚跨过神堂,落脚青石铺砌的天井,就听到小梅撕人心肝的一声哭叫:“爹!”薛夫人的眼泪顿时有如河堤决口,再也无法矜持。
几乎就在这样的同时,何冷梅翻身倒地,幸好身后有两名婢女紧跟在后,赶紧扶住。
大门口,紫竹箫史在用手绢,擦着眼泪。
薛夫人悄悄地绕到大门口,和紫竹箫史相互对视一眼,飘然而去。
赵雨昂搂住小梅姑娘的头,任凭自己的泪水流得满面,口中只是在说着:“小梅!原谅我!原谅我!”
小梅姑娘从赵雨昂怀里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哀哀地叫道:“爹!我真恨你!为什么你到今天才来看我们!”
赵雨昂说道:“小梅!千言万语,爹只有一句话,爹对不起你娘和你!真正对不起!”
小梅挽着赵雨昂手臂,说道:“爹!我们进去吧!去看看可怜的娘亲!”
两人进得门来,迎面看到何冷梅伫立在堂屋的门口,赵雨昂停下脚步,望着她,低声说道:“冷梅!我可以进来吗?”
小梅这时候冲上前去,抱住娘的双腿,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娘!二十年的怨恨,不也就等着这一句话吗?不也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吗?娘!”
何冷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她伸出手,挽起小梅,看了赵雨昂一眼,低低地问道:“小梅!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小梅倚在娘的肩上,娇痴地说道:“娘!我方才说的,我恨爹!我真的恨他!恨他为什么到现在才来?让我整整做了二十年没有爹的孩子!”
她说到此处,又娇笑道:“娘!我现在终于有了爹了,我还恨什么呢?”
何冷梅紧紧地搂住小梅,转过身来,缓缓地朝里面走去,她吩咐婢女:“交代厨房,整治几个可口的菜……”
她停了下来,又回转过身,望着赵雨昂,说道:“慈航莲舍不是庵院,但是,内无五尺应门之童,从今天起,这个规矩破了。”她顿了一下,“欢迎你……归来。”
赵雨昂赶紧上前两步,说道:“冷梅!我错了!我对不住你们母女!”
何冷梅摇摇头说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起,是寄梅说的对,真正论是非,我也不见得没有错误。最重要的,分辨出是非之后又如何?倒是小梅……”
她伸手抹去小梅脸上剩下来的泪痕。
“委屈了孩子,最叫人感到可贵的是在爱恨交织的时刻,她选择了亲情,可见得她的本性善良,她接受了你这位几乎算是没有见过面的父亲!不过,我还得感谢寄梅……”她又问道:“寄梅呢?”
这时候就听得大门外有人笑道:“大姊!我在门外不敢进来,方才言语上对你有太多的冒犯,对小梅也有过多的责备,我感到惭愧。”
何冷梅说道:“什么年龄了!还如此的促狭顽皮。快请薛夫人!”
薛夫人笑嘻嘻地和紫竹箫史从门外进来,说道:“大姊!人逢喜事精神爽!姊丈和大姊还有小梅,所以,我也就放肆了。”
她走近何冷梅,认真地说道:“大姊!你们一家团圆,真正出力最大的人,是我师姊……”
紫竹箫史连忙说道:“冷梅大姊!我有一个意见,今天我们在慈航莲舍相聚,对已经过去的事暂时不提可好?要提,留待以后吧!好在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地细叙。”
何冷梅点点头说道:“谢谢你!也谢谢你的意见。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早,我们不妨先以几个小菜,浅酌几杯。就是不谈过去,我也有些事情,要向你们请教。”

慈航莲舍的后面,有一间客房,此刻摆了小小的餐桌,几样精致的小菜,一个小瓷坛想必盛的是酒。
大家让赵雨昂何冷梅夫妇坐在上面,紫竹箫史和薛夫人何寄梅在两边相陪,小梅在下首斟酒。
何冷梅微笑说道:“我要向箫史道歉,慈航莲舍吃的是纯素,连酒也是自酿葡萄酒,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赵雨昂忍不住有些凄然之意说道,“冷梅!我……”
紫竹箫史立即打岔说道:“冷梅大姊!我不承认我是客人,除非冷梅大姊不认我,我实在已经把自己当做是这里的一家人。我希望有一天大业有成,小彬和仲彬两弟兄,创下了光辉史册的功业,大家再来团聚一起,到那时候,我们要痛饮三大杯。”
何冷梅忽然问道:“小彬这次为什么没有来?还有……仲彬他是……”
赵雨昂立即说道:“小彬在燕京救文相爷不成归来以后,已经前往排帮总舵。冷梅!他是要来看你的,但是,他现在等于是领了文相爷之命,挑起奔走呼唤纠合人心的大责重任,只有先公后私了。好在今年的五月,我们约在鼋头渚会面,到时候他一定会专程来一趟金陵。至于仲彬,这中间有一个故事,我应该从头说起。……”
薛夫人插嘴说道:“雨昂大哥!故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说吗?”
何冷梅微微笑道:“我想这一定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二妹!为什么不听听呢?”
薛夫人立即会意,但是她故意逗笑说道:“二十年前,冷梅大姊一举双胞一男一女,也就是小彬和小梅。二十年后,又出来一个仲彬,这的确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赵雨昂说道:“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年轻的击剑好手,不知道出自何门何派,出道不久,就闯出了名号,此人姓洪号如鼐……”
紫竹箫史皱着眉锋说道:“洪如鼐?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赵雨昂说道:“对!他在武林中只是神龙一现,我认识他,是在我获得剑神名号以后,他找到了我。”
薛夫人问道:“要跟你比剑?是吗?”
赵雨昂说道:“他说他从白山黑水的边陲,赶到论剑会场,已经曲终人散,因此,他不服气,他要领教我一百招剑术。”
薛夫人问道:“结果他败了!”
赵雨昂说道:“没有。他的剑术确是很高明,一百招之后,互争个平手。但是,他认输了,他说我用的是一柄短剑,在剑的长短上,他占了便宜。”
紫竹箫史问道:“这个人看来还很正派,后来呢?”
“他走了。他在临走之前,笑说,我是剑神,他是剑圣,他输得很合理。”
小梅忍不住问道:“爹!这件事与仲彬……嗯!我也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有关系吗?”
赵雨昂滞涩艰难地说道:“原说过,不谈往事的,如今又不能说。”
紫竹箫史举起酒杯,说道:“我敬贤伉俪一杯酒,特别是小梅姑娘在那样的深陷不可拔的恨的深渊里,能及时回头,这是具有慧眼的至高表现,更是可贺。当然,葡萄美酒润润喉,雨昂兄的往事才能说得流畅。”
这一杯酒确是为这个小小餐会,揭开了欢笑的序幕。
薛夫人何寄梅笑说道:“雨昂大哥!小梅方才问的问题,你不会是有隐衷而不便答复吧?”
赵雨昂红着脸说道:“寄梅!你该不该罚酒?”
薛夫人笑着连声说道:“该罚!该罚!”
何冷梅微笑说道:“慈航莲舍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笑声了,何必言罚!”
赵雨昂立即说道:“不敢言罚,还是我敬一杯吧!”
他照照杯底之后,又接着说道:“离开了华山,携着小彬越山涉水,一日经过前山看到那样一处好瀑布,便在崖旁建筑了草屋几间,自称为是千丝银瀑临风小筑,这样的隐居生活不到一个月,有一天居然也有一个男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随行一个十多岁的顽童,来到了临风小筑,原先只是借宿,及至见面,才互惊是熟人,他就是自己戏称剑圣的洪如鼐。”
薛夫人“哦”了一声,说道:“这倒是惊人的意外!”
赵雨昂说道:“洪如鼐在临风小筑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就告辞,但是,他要把携来的婴孩留给我……”
薛夫人问道:“育婴是何等困难的大事,一个小彬已经够你受的了,又如何平白无故添上一个呢?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赵雨昂说道:“洪如鼐他说的很可怜,他说不能停下来,他必须在江湖上寻找一个人,了解一件事。既然他要不停的奔走,携带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结果一定是死路一条,他说他看到临风小筑,看到我有一个婴儿。他说把他当做另一个儿子吧!他说着话,放下婴儿。留下了江湖上有名的剑丸,也留下了那个十多岁憨憨的小男孩,就这样的走了。”
何冷梅望着他轻轻地说道:“那真是难为你了!”
赵雨昂尴尬地说道:“大概是为了这件事,使我二十年过得十分忙碌。”
何冷梅问道:“叫仲彬是吗?他人呢?”
赵雨昂说道:“在莫干山九曲坳本是与我同行的,后来随朱云甫前往岳州去了。”
何冷梅露出讶然不解的眼神。
紫竹箫史说道:“朱云甫应该是他和寄梅的师侄,江湖经验多,他似乎对仲彬的身世略知一二。他要求偕同仲彬到岳州,想必有他的用心。好在大家约定每年的五月初五,到莫干山九曲坳一会,到时候就可以知道别后情形。”
何冷梅又问道:“小彬到排帮总舵,是在何处?”
赵雨昂说道:“应该是在扬州,如今据说已迁到岳州君山。”
何冷梅点点头说道:“我们期待着今年的五月初五吧!无锡鼋头渚之会,届时一切都明白了。”
这时候突然外面有人喧哗。
何冷梅脸色一沉,刚要说话,小梅立即站起来说道:“娘!八成是找我的人来了。”
这句话刚一出口,赵雨昂、紫竹箫史、薛夫人都不觉站了起来。
何冷梅很平静地说道:“既然是来找小梅的,就让小梅自己应付吧!”
海虎儿望着冷梅说道:“能不能让我陪着小梅出去玩?”
小梅还是另有别意地笑说道:“娘!既然这样,就请娘和大家一齐出来吧!”
何冷梅点点头,大家让小梅走在前面,刚一走出神堂,就看到门外并排站着两个人,被慈航莲舍的婢女拦住,对方显然有强行入内的意思,又好像有所顾忌,他们一见小梅姑娘露面,便呵呵笑道:“正主儿出来,这说明我们没有说假话。”
小梅姑娘一挥手说道:“你们闪开吧!”
婢女分向两边闪开,赵夫人何冷梅轻轻问道:“认识吗?”
小梅姑娘说道:“和我一样,孛罗手下的副总管。” “看得出来意吗?”
“娘!我师父主持的那个组织,是绝不容许有人叛悖的。” “来人的功夫呢?”
“不清楚,不过能当上副总管,是不会太差的,至少有某一项特殊的功夫。”
“小梅!……” “娘!放心!我不一定能赢得了他,但是总不致于输给他们。”
她一昂头,走到大门附近,门外的两个人退后八尺,停在门外空地的那一端。
小梅刚一招呼,对方立即一拱手说道:“何副总管!请了!”
小梅说道:“惭愧得很,我虽然知道二位都是副总管,却不晓得二位尊姓大名。”
右边那人笑笑说道:“这也没有什么,黑衣卫的副总管,少也得在五六十人左右,何副总管不一定都认识。我们不如自己介绍,我是宋宝璋,有个外号人称宋命。这位是姚于海,他说也有个外号叫姚命。”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二位的外号编造得很有趣,你们到清凉山,有何指教?”
宋宝璋说道:“我们是奉乐总管之命,请何副总管回京里去。”
小梅哦了一声说道:“你们二位的脚程真快呀!从燕京到金陵,就这么一夕之间到得了吗?”
宋宝璋说道:“何副总管的意思是……”
小梅姑娘说道:“昨天我师父还来了飞鸽传书,要我把金陵的事办好了以后,再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怎么今天又让二位传另外一个指示呢?”
宋宝璋和姚于海相视一眼之后,说道:“看来何副总管比我们所想的要精明得多,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不是也一样的高明?”
小梅姑娘脸色一沉说道:“这个地方也是让你寻开心的吗?不是看在我师父的面上,就凭你这句话,我就要赶你走。”
姚于海笑笑说道:“何副总管不必动气,我为宋宝璋刚才的话向你道歉。我向何副总管说实话,我们二人是奉孛罗丞相的手谕,请何副总管回京。”
小梅姑娘哦了一声说道:“二位的花样可变得真快,待一会儿,说不定又说是皇上让你们来拿人的呐。告诉你,当初孛罗邀请我师父出任总管职位时,曾经许下承诺,孛罗有事可以直接跟我的师父商量,至于我师父手下人做任何事,只向我师父一个人负责,与孛罗无关。”
姚于海说道:“何副总管说的一点也不错……”
小梅姑娘立即说道:“既然如此,二位身为副总管,为什么不听我师父的调遣,反而接受孛罗的命令?到底是真是假?还是另有别的花招?”
姚于海伸出大拇指说道:“厉害!何副总管句句话都是问在节骨眼上。”
小梅姑娘说道:“没有闲情听奉承,我要听实话。”
姚于海说道:“好!我实话实说,我是奉孛罗丞相之命,跟着你何副总管。”
“为什么?”
“问题很简单,你何副总管靠不住。因为你要拿的人是你亲生之父,你会在重要关口变心的。这一点你师父乐如风乐总管自估过高,以为是她调教出来的人,绝对没有问题。说到这里我不能不佩服孛罗丞相,他不但料事如神而且把人看透了。”
“这么说你们是来拿我回京,不是请?”
“这要看你怎么想,如果要说请也可以,只是你把赵雨昂再弄上车,押回燕京,你还是被请回去的。”
“姚于海!你们二位以为我会怎样呢?”
“听何副总管你的口气,好像这‘请’字是用不上了。”
“不错,这回该我说你们很精明了!二位负有责任,打算怎么办?”
“我们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吗?” “看样子二位很有把握是吗?”
“没有把握也要试试看。”
姚于海说着话从背上拔出一柄刀,刀身窄长而且很薄,略成弧形,泛出一股寒光,行家一看,立即可以晓得这是一柄好刀。
宋宝璋也在这个时候,亮出了兵刃,竟是一柄奇形斧头,柄长三尺七八,柄梢带着钩,斧刃的背面是半月叉,这种不入兵器谱的斧,通体泛蓝。
两个人分站两边,兵刃搭在手中。
小梅姑娘回头一招手,有位婢女双手奉上一柄剑,还没有拔剑出鞘,突然,赵雨昂上前两步说道:“小梅!……”
小梅姑娘微笑摇头说道:“爹!这事与你无关。在慈航莲舍说什么也轮不到爹动手。何况爹的身子……”
姚于海此时抢着问道:“听何副总管方才的称呼,想必尊驾就是赵雨昂。好极了!孛罗丞相要的就是你,只要你能跟我们走一趟,何必让何副总管为难。”
赵雨昂对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小梅!听到没有,他们找的是我。”
小梅姑娘刚叫得一声:“爹!”紫竹箫史上前走了几步,站在小梅姑娘身旁,挽着她的手笑道:“小梅!在这种情形之下,你爹娘会让你去舞刀弄剑吗?从现在起,你开始慢慢体会父母对你的疼爱吧!”
她又抬起头来,对赵雨昂说道:“雨昂兄!你愿意让小梅为你担着心事吗?说实在的,虽然你的内力深厚,但是你受创不轻、流血不少,这种事是不可以逞一时之气的。”
她搂着小梅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又对赵雨昂点点头,说道:“就当是你们父女二人让给我好了。”
她说着话,就越过小梅姑娘,紫竹箫史洞箫已经取在手中,站在慈航莲舍的空地当中,一身宽大的长衣,迎风飘动,那分飘逸自然的出众风华,竟产生一种慑人的力量。
宋宝璋和姚于海两人对视一眼,还是姚于海说话了:“尊驾如此强出头,所恃的是什么呢?”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不是强出头,而是不愿意有人煞风景。二位你看,赵雨昂兄贤伉俪,特别是他们的千金,久别重逢,洋溢着令人感动的亲情,偏偏在这个时候,二位恃强前来,要来破坏他们伦理亲情,太过煞风景了,这种事我再不管,我还要管什么事呢?”
宋宝璋也朗声说话了:“听你说话的口气,想必是位高人,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找的是赵雨昂,因为他触犯朝廷王法,你搅入这潭浑水,就是成心与朝廷为敌,犯得着吗?”
紫竹箫史笑道:“二位!容我说句有欠文雅的话,你们是狗咬吕洞宾,不识真人。你们何必要找赵雨昂呢!找我,才真是你们的大功一件。”
宋宝璋说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这时候薛夫人何寄梅抢着说道:“师姊!你……”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寄梅!千里独行给我很大的信心,使我相信,只要是有良心血性的人,应该知道是非曲直。”
姚于海立即问道:“你们说千里独行毕立怎么样了?你们是不是杀害了他?还是他中了你们的诡计?”
紫竹箫史说道:“有道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们是既不知己,又不知彼,你们还有所作为吗?千里独行的武功不会轻易被杀,他的智慧不会轻易中计,他是选择了他的良知……”
赵雨昂插嘴说道:“箫史!这两个人不怀好心,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后援。”
紫竹箫史笑道:“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没有信心,否则他们又何必等待后援?一个对自己没有信心的人,还能与别人性命相搏吗?如何?是等待后援?还是试试自己的斤两?”
宋宝璋大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就让你试试我们的斤两吧!”
说着话,上前一大步,右手一顺,三尺多长的奇形斧,微带着啸声,斜劈过来。
紫竹箫史手中的洞箫,长不及两尺,面临着这样的兵刃,在气势上就逊色多了。
眼见着长斧劈到胸前,紫竹箫史一摆身,一飘而起,身形仿佛是贴着斧头一掠而过,只听一声极其悠扬的箫声,紫竹箫史竟然点向宋宝璋的眉心。
这真是少见的打法,贴身进招,只此一着,立即将长兵刃的优点,消除净尽。
宋宝璋大惊,攻出去的斧头已经来不及收回,一撇手,长斧垂地,人向后面一倒。
就这一倒之势,长斧旋回护住面门,连着滚翻,让开了五大步远,一身灰土,狼狈不堪。
再看紫竹箫史,神情飘逸,站在原处,洞箫用丝绶吊在手腕,轻松地说道:“起来!急躁是习武人的大忌,你要攻击别人,先别露出自己的破绽。”
宋宝璋满脸通红,一双眼睛冒着怒火,咬着牙,一语不发,倏地二次进身,手中的斧头,一连攻出几招。
这回他真是全神贯注,招招都是全力施为,但是,招式不老,出手就变,立即舞起一团斧影,带动呼啸的劲风,在攻势中,时时隐藏着守势。
宋宝璋本不是弱者,方才一招失算,这回是使出浑身解数,将一柄长柄怪斧的威力,发挥得十分惊人。
紫竹箫史在他这一抡猛攻之下,并没有还手,只是飘动在斧影重重之中,如同随风摆柳,尤其是她衣袂飘忽,看出她十分从容。
宋宝璋忽然舌绽春雷,动人心魄的一声暴吼,长柄斧舞动的速度更快了。
紫竹箫史也于此时,凌空一跃,飘出斧影之外,倏又欺身进步,右手紫竹洞箫在斧影中挥舞起来,立即有一种悠扬的旋律,随着紫竹箫史挥动的节奏,高低有致,飘舞在这慈航莲舍的门前广场上。顷刻之间,弥漫着一种祥和的气氛,让人心里感受到无比安详和谐与熨贴的滋味。
箫声随着舞动的姿态,愈来愈是柔柔地动人心弦。
宋宝璋忽然长柄斧一收,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十分平和。
紫竹箫史一连使出几个身段,缓缓地在停下来,箫声悠然而止,她手持紫竹洞箫,站在那里宝相庄严。
宋宝璋就在这一瞬间,人仿佛一惊而觉,长柄斧一顺而起,横在胸前,睁着眼睛说道:“你……会魔法?”
紫竹箫史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我不会魔法,在这个世间,也没有人会魔法。”
宋宝璋怔怔地问道:“可是方才你那……箫声……”
紫竹箫史说道:“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任何一种优美的音乐,都可使人浑然忘我。你听说过吗?圣乐作而百兽舞。人是万物之灵,对于音乐的感受,当然更是敏锐了。”
宋宝璋似乎有些茫然,问道:“可是方才的箫声……”
紫竹箫史说道:“我利用箫在攻守招式之中,传播出一阕南海天籁之音,发出令人心平气和的声调。”
“什么是南海天籁之音?”
“不要去管它什么是天籁之音,总而言之,是我们南海的一阕音乐,这阕音乐再由我用内力挥舞洞箫,发出声音,增强了它感人的力量。”
“啊!可是江湖上传说的慑心大法?”
“我已经说过,不是什么法,只是用一种比较特殊一点的方式,所发出的一种比较特殊的音乐罢了。”
宋宝璋没有再说话,他回过头来,他看到姚于海,十分平静地站在那里,右手拄着已经出鞘的刀,刀尖戳在地上,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宋宝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方才我失神的那一瞬,你有充分的机会可以杀掉我,你为什么不杀我?”
紫竹箫史摇摇头说道:“你的话有两点错误。第一,你方才不是失神,而是被音乐吸引了你的注意力。这没有什么,我说过,真正的音乐,可以吸引住任何人。第二,我为什么要杀你呢?我们同是炎黄子孙,而且又远近无仇无怨,为什么要随便杀一个人。”
宋宝璋说道:“可是我是追杀……” “你们不是追杀我,是追杀剑神赵雨昂。”
“你是赵雨昂的朋友,对不对?就凭这一点,你就可趁机会杀掉我。”
“凭你现在这样的心平气和地问我的理由,我可以了解你已经开始对你的行为,有了反悔之意。无论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人,只要一念回真,就不是敌人。既然不是敌人,就同样是我的朋友;既然也是朋友,我为什么要杀你?”
“你所说的话,我听不懂。”
“你当然会懂!你只要放弃孛罗对你们所说的那一套,你自然就会懂我所说的话。孛罗对你们说,只要不是你们的朋友,就当他是敌人,对不对?”
“咦!你怎么会知道?”
“这就是孛罗与我们汉人不同的地方,你们连何副总管你们的同僚都可以当做敌人来杀,天下还有什么不可杀的人?天下还有人可以相信吗?是孛罗相信你们?还是你们相信孛罗?孛罗不相信何副总管,派你们来跟踪,难道他不会另派人来盯你们吗?你可以杀何副总管,别人也可以来杀你!”
宋宝璋当时不禁浑身打了一个寒噤,他回过头来,再看看姚于海。
姚于海的表情似乎是跟他一样。 宋宝璋忽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紫竹箫史说道:“在扛湖上人们称我为紫竹箫吏。”
宋宝璋摇摇头说道:“我问的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像是一位江湖客。作为一个江湖客,刀头舐血,剑下讨生活,杀人不当是一回事。而你,却不是。”
紫竹箫史说道:“其实我们也杀人,我们杀的是没有良知血性的人,甘心为虎作伥的人。因为这些人留在世间,是人们的祸害。如果说这一点我们与众不同,那是我们是有目的、有理想的人,我们练武、我们浪迹江湖,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实现这个理想。”
宋宝璋问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紫竹箫史说道:“你们应该知道的,那就是:驱逐鞑虏,光复华夏。”
宋宝璋不觉脱口说道:“那是叛逆……”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元人说我们是叛逆,但是,作为一个大宋子民,我们认为元人是强盗。掠人土地,奴我同胞,不是强盗是什么?我们自己起来赶走强盗,这是叫叛逆吗?元人没有进入中原以前,你是做什么?元人入侵以后,你又是做什么?你们仔细想一想。”
宋宝璋没有再说话,他回过身去,缓缓走向姚于海,两个人对立无言,最后还是姚于海低低地说了一句:“我们可以走了!”
宋宝璋点点头,随手将长柄斧扛到肩上,默默地和姚于海向来时路走去。
走不几步,宋宝境突然回头说道:“我会记得你的恩情。”
紫竹箫史说道:“谈不上恩情。”
宋宝璋说道:“你可以杀我,而没有杀我,而且我也是你要杀的那种人。”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早已经不是我要杀的人了。”
“无论如何我会记得这分恩情。” “我宁可你记得我说的话。” “但愿后会有期。”
“我们一定会再见!而且再见时,我们会是志同道合的伙伴。祝福你们!”
宋宝璋和姚于海就这么走了,这样的结束一场生死拚斗,是在场的人十分意外的。
薛夫人何寄梅第一个冲上前来,紧紧地握住紫竹箫史的双手,激动地说道:“师姊!你真了不起!”
紫竹箫史微微地笑了笑,但是,她的眼里隐约有泪光。何寄梅惊道:“师姊!你?……”
紫竹箫史笑笑说道:“从千里独行毕立,到宋宝璋和姚于海,我的内心充满了快乐和信念,这就是我所说的,人心不死,大业可为。”
小梅姑娘跑过来挽住紫竹箫史的臂,亲切地赞道:“阿姨!你那一阕箫音真是奇妙。”
紫竹箫史拍着她的手说道:“小梅!武功一道是各练所长的,我的半生功力,都浸淫在这管紫竹洞箫之上,其他的方面就比你差远了。”
小梅姑娘翘着嘴说道:“阿姨!是怕我要学,赶紧就把话说得那么谦虚。”
赵雨昂笑道:“小梅!只要你肯学,还怕箫史阿姨不会教你吗?”
赵夫人何冷梅一直含笑看着自己的爱女,望着她那分娇憨可笑的神情,仿佛还是无邪的童稚,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女儿这分神情了。可见得一个人的内心如果一旦被恨所占有,就失去一切可爱的气质。
她摇摇头,又侧过头去看看赵雨昂。
正巧赵雨昂也转过头来望着她,两个人的眼神交会的瞬间,何冷梅不由地脸上一热,蛰伏多年的情意,又重新在内心深处复燃得那么自然。
她说道:“小梅!不要缠着你阿姨。不要忘了我们的饭还没有吃完。”
薛夫人应声说道:“对极了!我们不是吃饭,而是要举杯庆祝,痛饮三杯,难得是这样的喜事重重,不饮何待?”
赵夫人笑笑说道:“瞧你不饮何待这四个字,充分描绘出一副酒鬼的模样,要喝,到你长洲喝去,慈航莲舍是没有酒可供你牛饮的。”
薛夫人大笑说道:“姊!你看我们都恢复青春呐!”
赵雨昂说道:“我有一句话,不知道是否恰当?”
薛夫人笑道:“不要那么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你没有瞧见此刻我们说话都是那么的放肆么?”
赵雨昂说道:“方才冷梅说要到玄武湖长洲二妹的居处,我倒觉得事不宜迟。”
紫竹箫史点点头说道:“雨昂顾虑的甚是。如果孛罗派着人盯在宋宝璋他们的后面,慈航莲舍相信不久就失去宁静。不过,也有意外的可能。”
薛夫人说道:“什么叫做意外?”
紫竹箫史说道:“宋宝璋如果他们真的觉悟回头,如果他真的记得他所说的恩情,他们会做两件事。第一,他们会设法在半途上拦住来人,甚或除掉来人。第二,他们会再回到京城,去蒙骗孛罗。这两种有任何一种情形发生,慈航莲舍应该不会有人来扰乱。”
薛夫人说道:“师姊……”
紫竹箫史笑道:“虽然如此,我还是赞同雨昂兄的意见,我们大伙儿一起住到寄梅那里,小聚畅谈,人生一大乐事。慈航莲舍留几个婆子看守,有事联系,也就万无一失了。”
于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赵夫人何大姊何冷梅的身上。
她说道:“已经很久没有去寄梅处了,玄武湖的风光还是要远胜过清凉山的。”
何冷梅同意得这么干脆,引得大家一阵欢呼。
慈航莲舍虽然是冷静修持的地方,但是,规矩极严,管理得法。一声交待下去,立即很快就准备好了应用的衣物,妥贴地将箱笼放在马车后面吊架上,套好双马,大家一行,还是略进餐点之后,就准备上车。
到了慈航莲舍的广场,小梅姑娘突然走到赵雨昂和何冷梅之间,双手一边牵着一个,说道;“爹!娘!还有两位阿姨!我有一句话想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赵雨昂不觉和何冷梅对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小梅!你有话尽管说。”
小梅姑娘说道;“我不想跟爹娘到阿姨那里去。”
大家一听几乎同时一怔,薛夫人何寄梅首先就说道:“小梅!为什么?是姨母得罪了你,还是海虎儿他们哪个在言语上开罪了你?”
赵雨昂沉声问道:“小梅!你不会是打算去燕京吧?孩子!大业是不能急于一时的。”
赵夫人何冷梅说道:“小梅!你是不是有什么另外的打算?说出来大家合计合计!”
小梅姑娘说道:“阿姨!你不要乱想,你这样说,我这个做晚辈的可担待不起的。”
她又向赵雨昂说道:“爹的话,大业是不能急的,我此刻如果到燕京去,于事无补的。我如何会呢?”
她将头靠在赵夫人的肩上,笑道:“知女莫若母,还是娘说得对,我是另有去处。”
赵雨昂急忙问道:“小梅!你要去哪里?” 小梅姑娘毫不思考地说道:“扬州。”
大家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眼光都停在小梅身上。
小梅姑娘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次我亲眼见到了爹,了却我二十年的憾事,我亲眼见到了爹娘的重圆,我开始享受完满无缺的亲情,我成了最快乐的人。但是,我还有一点未了的遗憾,那就是我同哥哥还没有见到。”
赵夫人眼睛红红的,小梅松开了手,拿出绢巾,擦去母亲的泪痕。她说道:“过去我只是晓得我有一个小彬哥哥,现在我急需见到他,还有我娘,二十年的母子之情,如今一股脑迸发出来,更想见到他。”
赵雨昂说道:“小梅!你小彬哥哥在扬州办事,五月初五就会到无锡鼋头渚去的,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在那里见到他。”
小梅姑娘说道:“爹!让我早一日见到哥哥不好吗?再说,我们是一胎双生,我们之间会有一种比别人更浓的手足之情。爹!我说不上理由,我只是觉得我应该立即就去扬州。”
薛夫人说道:“小梅!要到扬州也不急于这一时,听说排帮总舵已经迁往别处,你去也未见得就能见到小彬。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吧!”
赵雨昂说道:“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乐如风一定会派人找你,小梅!我们对你一个人去扬州,如何放得下心?”
小梅微笑说道:“爹!江湖经验是闯出来的。请不要担心女儿的危险,常言谨慎,天下去得。何况扬州去此并不算远,如果情形顺利,见到小彬哥,我会很快就回来。”
赵雨昂对于这一切道理,都完全了解,事实上,他也晓得小梅是在江湖上长大的,她随着乐如风,见识过江湖上多少的人和事,她的武功当然也足以自保,但是,由于二十年的亏欠,他对小梅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关怀补偿。
赵雨昂无助地望着何冷梅,希望她能劝阻小梅,慢慢再考虑。
但是,赵夫人何冷梅只是搂着小梅在微笑,不说任何可否一词。
紫竹箫史却于此时说道:“我想小梅心意已定,我们就不要拦阻她吧!”
小梅说道:“多谢阿姨!”
紫竹箫史从身上取出一个金环,交给小梅说道:“按说我现在不应该交这枚金环给你。因为一枚金环,就是一分责任,但是我还是给你了。将来就是信物,无论日后何时何地,见到金环,就是生死与共的人。”
小梅敬谨地双手接过,认真而严肃地说道:“承蒙阿姨看得起我,我一定不会辱没阿姨这枚金环。”
她转向赵夫人说道:“娘!请恕孩儿远离膝下,相信五月初五,我和哥哥会一同来给爹娘请安的。现在我要送爹娘两位老人家上车,还有两位阿姨,等你们走了,我才好动身起程。”
赵雨昂有无限的不舍之意,但是,何冷梅却于此时抚着小梅的秀发,未发一言,登上马车。
薛夫人和紫竹箫史也先后上车,赵雨昂顿了半晌,才对小梅姑娘说道:“小梅!一路千万小心,如果扬州找不到小彬,他一定是到别处去了,你不必再去追寻,尽快赶回玄武湖,好在鼋头渚之会,已经快要到来,不必急于一时。”
小梅听一句应一句,她亲自扶着赵雨昂登上马车,坐在倒座。然后她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挥手,让赶马车的婆子,抖动缰绳,赶马车辚辚地走了。
她目送马车隐在山林之中,才回到慈航莲舍,很快地将自己改扮成男装,轻松地踏上出山的路。
小梅并没有立即前往扬州,她在金陵城里转了一圈,她留神有没有人对她用异样的眼光瞧她。直到她一个人在来顺园吃了四个热炒,喝了四两烧酒,在会账的时候,店小二对她付给几十文小费,恭恭敬敬哈着腰,说着“谢谢小爷的赏赐!”
她的心里很舒坦。因为饭店的小二,见过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等闲人瞒不过他们的一双眼睛。店小二能这样恭敬地称她一声“小爷”,证明她的男装没有破绽了。
趁着一点酒意,她逛到鼓楼斜对面的兵马巡检司,对里面探望了一下,便在对面鼓楼石暾倚靠着闭上眼睛假寐。
兵马巡检司在金陵是个小衙门,但是,小衙门却有实权,孛罗手下的暗杀组织,兵马巡检司是金陵的一个点。
这两天,兵马巡检司可以看得出,有一股紧张的气氛。门口拴马墩上,经常拴着几匹鞍缰齐全的马,浑身灰土,也可以看得出是来自远途。
小梅姑娘眯着眼一直留神着,已经是黄昏时分,兵马巡检司大门进去是一片广场,挂着一溜气死风灯。
忽然,人声笑语,一行四个人从里进踏着青石铺砌的步道,缓缓地走将出来。
小梅姑娘一上眼立即看出,走在右首的两个人,就是今天早上在清凉山被紫竹箫史用言语感化的宋宝璋和姚于海。
而走在左首的头一个人,小梅姑娘一眼看见,大惊失色。
心里暗忖道:“这个老鬼来了,事情就严重了。”
这个时候左首瘦小干瘪的老头,笑呵呵地大声说道:“两位副总管真是性情中人……”他说到此处“哟”了一声,打着哈哈说道:“你看,我这不是老糊涂了吗?二位已经离开了我们这一伙,还称二位副总管,这算什么呢?”
宋宝璋这时候拱拱手说道:“胡老!真是快人快语。我想我们二人这次离开相爷,只是厌倦了江湖,隐归收山,绝没有别的原因。”
胡老头笑嘻嘻地摸着胡子,眼睛挤得小小的说道:“二位即令不是归隐,而是为了别的关系,离开咱们这一伙,也没有什么。这种地方说实在的,我也厌倦了,天天都是在杀人,人杀多了,也会让人恶心。说不定我也步二位的后尘,找个一亩三分地,作个终老山林的打算。”
姚于海说道:“胡老正是为相爷所倚重,恐怕相爷不会同意的。”
胡老头笑笑说道:“二位不也是很受当道倚重吗?还不是说走就走,相爷又其奈二位何?”
姚于海与宋宝璋对看了一眼,立即拱拱手说道:“我二人实在是别无他意,还请胡老在相爷面前,多担待一二。”
胡老头笑呵呵地翘着山羊胡子,说道:“二位不必放在心上,相爷一向待人宽厚,如果他知道二位有离开之意,说不定还要专人为二位送盘缠。”
一行人来到兵马巡检司的大门口,胡老头说道:“天已黑了!二位不留在城里住一宵吗?”
宋宝璋连忙说道:“我们归心似箭,正要趁夜赶一段路程。”
胡老头招招手说道:“二位再见了,后会有期。”
有人牵过两匹马,宋宝璋和姚于海对胡老头拱拱手,扳鞍上马,离开了兵马巡检司,趁着夜色,得得蹄声,直奔城外。
约在二更天,已离城十余里,两个人在马上都没有讲话。
大地正是一片漆黑,宋宝璋首先说道:“歇一下好吗?”
姚于海从马背上跳下来,将缰绳丢在马背上,人走到路旁,坐在地上,倚着一块大石,仰天躺着。
宋宝璋也随着下马,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说道:“怎么后悔了吗?”
姚于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做事后悔过吗?” “可是看你的神情不对。”
“我在想我们有没有做错事。” “你是说清凉山吗?”
“清凉山没有错,说实话,我们为鞑子卖命,心里还真别扭,而且人家提醒我们,说的句句入理。再说我们真跟人家拚起来,输家一定是我们。”
“那你以为做错了什么?” “胡老头。” “你是说我们应该放倒他?”
“胡老头是出了名的阴险人物,手段之毒辣,在那一圈子里,没有人不知道。他现在孛罗面前是红人,红的程度不亚于乐如风,你想,他会这么轻易地让我们走了吗?”
“他不让我们走成吗?我们跟他说,是表示我们光明磊落。他能对我们怎样?”
“凭武功,他拚不过我们两个人,可是,武功以外呢?”
“你说他用毒?我们没有给他机会。”
“总而言之,我觉得奇怪,以胡老头的为人,他绝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松离开,他一定有他的打算。所以,我说当时我们应该除掉他,以免后患。”
“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就不要再想这些了。”
突然,一阵呵呵大笑,在这样的黑夜里,叫人听起来有一些阴森森的感觉。
宋宝璋惊道:“胡老头!”
黑暗中有人呵呵笑道:“对喽!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阴险毒辣的胡老头。”
宋宝璋伸手摘下长柄斧喝道:“胡老头!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了结,你偷偷地跟着我们到这里为什么?”
胡老头笑道:“我说你们真是傻得可爱,明明知道我胡某人是有名的阴险毒辣,就应该知道我怎么会放得过你们这些叛逆。”
姚于海此时站起身来,抽出利刀,他和宋宝璋背靠着背,说道:“胡老!我们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们是厌倦了那种生活,所以我们只求归隐山林,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他立即又悄悄向宋宝璋低声说道:“注意他说话的方向。”
胡老头笑道:“一旦加入了我们这一伙,除了忠心效命,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剩下来只有一个字——死!”
宋宝璋问道:“在兵马巡检司你为什么不动手?”
胡老头笑呵呵地说道:“谁不知道你们二位是副总管,合你们二人之力,我要除掉你们,那该多费力呀!”
姚于海用手肘轻轻一点宋宝璋的背,两个人突然弹身而起,疾如流星,分从两个方向,扑向不远的一棵树。
这两个人的功力是一等的,如此瞬发疾扑,而且又是分从两方面进击,对方很难躲过。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长斧,一柄利刀,几乎同时双双刺进树下的人体。
但是,所听到的是“嘶”地一声。
宋宝璋和姚于海两人心里闪电一动,暗叫一声:“不好!”
两人哪里还敢稍作迟疑,张臂蹬腿,人向后面一仰,翻身倒掠,双双回到原先的路旁。
胡老头的笑声像夜枭一样,非常刺耳。 姚于海厉声喝道;“老鬼!你好奸诈!”
胡老头笑呵呵地说道:“我不奸诈行吗?我说过论武功,合你们两人之力,多让我费力不讨好。如今,我不用吹灰之力,就让你们两个人成为我老人家手下的鬼。”
宋宝璋问道:“老鬼!你在说什么?”
胡老头笑道:“我在说明年的今日,是你们的周年。”
宋宝璋喝道:“老鬼!不要再耍嘴皮子,今天晚上我们就分个真存假亡!”
胡老头笑道:“我老人家才不跟你们打呐!我要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死!”
姚于海问道:“胡老头!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胡老头应声“可以”,居然就从方才那棵树的后面转了出来,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胡老头的手里拖着一个人,那就是方才挨了一刀一斧的假人。
胡老头顺手将假人丢在墙上,拍了拍手,丝毫没有防备地张着一双手臂,笑呵呵地说道:“我老人家从来不让死在我手里的人,变做糊涂鬼。你们两个人好好地给我听着:就在你们方才那样翻身倒纵的那一瞬间,你们各自中了我老人家一枚吹针。除了相爷那里,再就没有解药。这种吹针有很多种毒,你们中的是断肠穿肺毒,稍停你们就可以尝到断肠穿肺的痛楚,你知道我老人家为什么选用这种毒吗?那是给叛逆的一种惩罚,让别人知道,叛逆孛罗相爷,就是如此的下场。”
宋宝璋立即骂道:“老狗!你唬得了谁?宋爷也不是黄毛稚口,就凭你这样的人物,暗算我们能不知道吗?大爷现在宰了你!”
姚于海暗暗一拉宋宝璋,悄声说道:“老宋!你我倒退翻身的瞬间,心情惊讶愤怒,失去平衡,老鬼如果真的选了这个时机,那是够奸刁的。老宋!我感到有些不对!我……”
宋宝璋此时也有了反应,他也大声说道:“老姚!我也是,我现在手软得提不起斧头!我有些冷,从四肢开始冷。老狗!你真卑鄙!我宋宝璋做鬼也饶不了你。”
胡老头纵声呵呵大笑,正好此时浮云随风,弯月流星,为这四周露出淡淡的光。
胡老头那张瘦脸,在微光下看得令人生寒,宛如龇牙噬人的豺狼!
胡老头的笑声还没有完,突然他停住,笑容僵在他的瘦脸上,有几分像是僵尸!
从他的对面,也就是从宋宝璋和姚于海的身旁,缓缓地走过来一个人,个头不高,身子也显得单薄。他在经过宋姚二人身旁时,突然出手如电,点住两人的穴道。
然后他朝着胡老头走过来。
胡老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沉声问道:“尊驾是什么人?”
来人根本没有理会他,依然缓缓地朝着他走过来。
在淡月微光下,看到来人清秀的脸,头戴一顶露发遮阳,正好将脸遮去一半。一身劲装,还可以看得出是宝蓝色。左边悬着一柄剑,右边挂着皮囊。
胡老头冷冷地说道:“这位年轻的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对面两个人是犯了什么罪!中了什么毒!你如果要逞强插上一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年轻人依然向前走着,胡老头已经伸手准备拔出兵刃,这位年轻人突然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狗!”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但是每一个字都冷硬得像铁钉,钉在胡老头的心里。
胡老头问道:“年轻人!你是什么人?你跟我们有过节吗?”
他在说着话,人却慢慢地向后退。
胡老头是极精的,他没有理由畏惧这样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但是,他有他的想法:这个年轻人不会冒然来淌这滩浑水,他敢来必有所恃。所恃的是什么?除了超人的武功,便是厉害的后援。
胡老头唯一的原则,绝不硬拚,即使有七成胜算,他也不会冒这种不必要的危险,他可以运用阴谋诡计,这是他能窜出头的重要条件。
今天晚上他仍然用的这个方法,但是,他今天遇到了克星。
胡老头突然窜向他闪身出来地方,年轻人突然一声喊:“别走!”说着越过胡老头的上面,落在地上。
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柄宝剑,在淡月微光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她冷冷地说道:“亮家伙吧!别再指望那些鸡零狗碎的玩意了。”
胡老头站住脚步,取出一对虎头钩,沉声问道:“看样子年轻人你对我知道得不少?”
“很多!” “那么我们是熟人了?” “要不然我能了解你吗?” “我们有梁子?”
“没有。但是,你罪有应得。” “哦!你是代天行道的样子?成吗?”
“试试你就知道。”
他摆动宝剑说道:“如果我像你一样,你早已经成了剑底亡魂。现在我要你死而无怨。如果你要怨,只能怨你作孽太多!只能怨你习艺不精。”
“这种话该我讲,还是该你讲,还不晓得,要经过真章才行。”
胡老头这个“才行”两个字刚一出口,人向前一扑,双钩从手里一分,化作“二龙出水”,分从左右,袭击对方。
胡老头自然不是弱者,双钩一出,威力无比。
这位年轻人不慌不忙,目注对方突然掠起一道长虹,快极也准极,以千钧一发的时刻分袭对方左右,迎向攻来的双钩。
他这种出招十分奇特,钩刺向他的腰侧前一刹,只听“嗖”的一声,人影一闪,胡老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掉在他的身旁。
胡老头大感意外,他一辈子没有遇到过这样凌厉的攻击,在他这样的一怔时间,对方的剑尖已经逼近他的胸膛。
胡老头撇下双钩,以认输的口吻说道:“你这是什么招式?”
年轻人冷冷地说道:“我恩师授艺的时候就告诉我,不要尽在防卫自己,要在敌人的兵刃刺进你的胸膛之前,用攻击的方法击落他,削断他!你要在前一瞬争取胜利,否则就在后一瞬死亡。我时刻都在记住这句话,我也时刻都在争取快一瞬的机会。你觉得奇怪是吗?”
胡老头说道:“朋友!我已经撇下我的兵刃!”
年轻人说道:“我恩师告诫我,当你获得胜利时,要趁胜追击,你放松了敌手,就会为自己找来死亡。”
胡老头突然有所悟地叫道:“我知道你师父是谁了,怪不得你对我这么了解。原来你是……”
年轻人的宝剑已经刺进了胡老头的胸膛,胡老头的嘴张得大大的,嘴里流出鲜红的血,下面的话他已经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他慢慢地拔出宝剑,剑上没有一丝血迹,胡老头的身体倒下去,嘴角竟然留着一丝带血的微笑,是笑他自己丑陋的一生?抑或是以微笑来接受自己的解脱?
浮云散尽,星光淡月,将四周看得清晰。
这位年轻的好手根本就没有多看胡老头一眼,纳剑入鞘,再朝着宋宝璋和挑于海所站的地方走过来。
宋、姚二人被制住穴道,僵站在那里,可是他们眼睛看得清楚,心里也知道得明白,就是不能张口说话,不能移动自己的身体。
年轻人来到跟前,一抬手,弯出中指,点了宋、姚二人的前胸三大要穴。
宋宝璋和姚于海几乎是同时“哎呀”一声,张嘴“哇”地吐出一口紫淤血块。姚于海抢先一拱手:“这位少侠……”
年轻人立即说道:“二位先别顾说话,老鬼的剧毒吹针尚在二位的身上,危险还在。二位躺下吧。”
宋、姚二人立即遵嘱躺下,年轻人就在迷朦的月色下,凝聚眼神,很快地看了一下。从腰际皮囊里,摸出一块黑色石头,在宋宝璋的右膝,按放了一会,再拿起来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石头下面,粘着一枚长约三寸的细针。
接着他又照样地从姚于海的左膝取出一枚长针。
他很小心地将两枚长针埋到泥土里,收起黑石头。再从皮囊里取出两个小瓷瓶,先倾出两粒黑色的丸药,让宋姚二人咽下。
再用手撕开二人膝盖附近的裤子,露出已经红肿的膝头,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二人的膝盖流出一线细细的黑水,奇腥无比。
他又从另一个瓷瓶里,用里面细细的牙签,挑出一点点药末,点在伤口。宋、姚二人立即有一种烈火烧炙的痛楚,又像是一枚尖锐的钢针,向膝盖里深刺。
宋宝璋和姚于海不愧是个汉子,虽然痛得额上汗珠滚落,没有哼出声来。
这样的痛楚延续了一会,渐渐地减轻而消失,膝盖上流出的黑水,也变成一丝血水。
年轻人站起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收拾起瓷瓶,朝着宋姚二人说道:“二位的危险总算过去了。今天晚上再赶一段路程,等到天明,找一处客栈,好好地调息休养一天,就可以完全复原。”
宋宝璋和姚于海二人连忙站起来,一切的痛苦都已经消失。两人感激地拱拱手说道:“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多蒙少侠义伸援手,大恩大德不敢言报,请问少侠尊姓大名,也好让我们终生感戴!”
这位年轻人淡淡地说道:“你我都是江湖客,这种事常有,算不得什么。看到有人受到暗算,自然会帮忙,不必把这件事挂记在心上。”
宋宝璋连忙说道:“少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尊姓大名……”
年轻人说道:“我姓赵,我的名字……”他迟疑了一下,“我叫赵小彬。”
姚于海说道:“赵少侠!我们方才说过,大恩不敢言报,不过,日后有用得着我二人之处,万死不辞。”
这位自称赵小彬的年轻人笑笑说道:“山不转路转,人总是有碰面的时候,说不定日后有需要二位鼎力相助的事。不过,说实在话,此处不宜久留。胡老头不会只是他一个人前来,就算他是一个人来,难免还是有人跟上来的。以二位的身体情况,还是不碰上的为宜。”
姚于海说道:“赵少侠!我叫姚于海……” “我知道二位的姓名。”
“啊!少侠!恕我无礼。我有几点疑问,想向少侠请教,不知道是否可以获得少侠的指教与说明!”
“先上马吧!有话再说。” 三个人都上了马,走得并不快。
姚于海问道:“少侠!方才胡老头说,他的吹针只有孛罗那里有解药,可是少侠……”
“这也没有什么。天下事物,相生相克,没有不可解的毒。至于说为什么我有这种解药,那也只能说二位吉人自有天相罢!是不是二位最近做了什么好事,冥冥之中,正好碰上了我,而我偏偏就有解药。”
“少侠方才说对胡老头、对我二人都有了解……”
“姚兄!一个人的言行,特别是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还有人不知道的吗?”
“请问少侠……”
“二位我只送到此地为止,兵马巡检司就是有人跟上来,也不容易追得上了。现在我向二位告辞。”
宋宝璋和姚于海连忙滚鞍下马,双双拱立在路旁,感激涕零地说道:“少侠真是对我二人仁尽义至,还护送我二人一程,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那位自称赵小彬的年轻人笑笑说道:“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二位!再见了!”
他在马上拱拱手,—带丝缰,马儿泼开四蹄,立即消失在黑夜的迷朦月色之中。
他这一程跑得很快,东方渐露出曙光,他才缓下马匹,伸手摸摸马脖子,摸得一手掌的汗水,他立即停缰,跳下马来,珍惜地拍拍马,缓步牵着,走了一段路,此刻天已大亮,眼前竟然没有看见一户人家。
他伸手摘下露顶的遮阳宽边大斗笠,露出清秀的脸庞,他正是从金陵兵马巡检司跟踪下来的赵小梅姑娘,如今易钗为弁,是一位英气勃勃的美少年。
小梅姑娘自己觉得这一晚上做的事十分痛快,尤其自己冒用哥哥小彬的名字,觉得有意思。她觉得自己和孪生的哥哥一定长得很相似,这样的冒用哥哥的名字,恐怕就是熟人也分辨不出。
人遇到心情愉快的时候,虽然彻夜未眠,她还是精神很好。迎着渐起的朝阳,伸出双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催动坐骑,沿着大路走下去。
初春的朝阳,给马背上的行人,带来温暖,小梅姑娘掀去那顶特大的露顶遮阳笠,抬手擦去额上沁出的汗珠,感到有一分饿意,偏偏这一路没有野店,连喝口水的地方都没有。
小梅姑娘刚一催马转过一处小山嘴,看见路旁不远有一间茅草屋,袅袅炊烟,正从屋顶冒起。茅草屋的门外,又用树枝搭出一处凉棚,散摆着几副桌凳,是个道地的野店。这种地方只是给行旅的人一个方便,随便喝几杯村醪,切一盘卤牛肉,吃两碗白饭,当然也可来一大壶酽茶,止渴充饥是可以的,要想吃好的,这种野店是没有的。
不过有时候野店的主人从槽坊里弄来几斤二锅头,炸上几碗花生米,卤了几只肥母鸡,在野店打尖的人就有口福了。只是这种机会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粗茶淡醪,聊以充饥罢了。
小梅姑娘门前下马,随手丢下缰绳,拉过一条板凳,刚一坐下,便叫:“店家!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快些拿来。”
野店的生意分成三个高xdx潮时期。
凌晨未晓,起早赶路的趁好打尖。晌午过后,太阳当顶,行人喜欢在这时候喝碗酒,歇歇脚。夕阳西下,暮霭苍茫,行旅在投宿之前,要先填饱了肚子,然后找一处小客栈倒头一睡。
在这三个时间来吃喝的人,都是升斗小民,谋蝇头小利的穷人。
因此,虽然小梅姑娘此刻来到店前,不是人多的时刻。但是,却引起人们极大的注意。因为显然地,她不是属于这里的客人。
一身宝蓝色的紧身衣裤,密排扣,袖口绣云头,头上束发未冠,一道浅蓝色的抹额,当中镶着一块蓝得发光的宝石,腰悬剑,足登靴,外罩一件披风,此刻整个掠在后面。浅眉星月,面如傅粉,在俊秀中带有英气。
就拿那匹马讲,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鞍缰笼缰,无不精致。
店主人佝偻着腰,眯着眼睛,空着一双手在油垢斑斑的围裙上擦抹,陪着笑问道:“小爷!你是要吃东西吗?”
小梅姑娘将大遮阳斗笠甩在桌上说道:“店家!捡好吃的尽管拿上来。”
店主人眯眯笑着问道:“小爷!是初来本地是吧?”
小梅姑娘忍不住笑道:“我初来此地,你们就不卖东西给我吃,是吗?”
店主人呵呵笑道:“小爷!你说笑了。行旅客商,就是小人的衣食父母,小人可得罪不起。方才小人问起小爷,是小人的一番好意,小爷千万不要误会。”
小梅姑娘笑道:“既然是好意,愿闻其详。”
店主人说道:“此去向前不出十里地,左首有一处大宅院,本地人顺口叫作华家大院。凡是江湖上的好汉,只要路过此地,华家大院无不热忱接待。所以,小人这里的粗食,实在不能上小爷的口。”
小梅姑娘笑道:“江湖上的人,饿餐渴饮,无分什么好与坏。我现在又饥又渴,吃饱喝足,我就上路,我也不会到什么华家大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店主人说道:“既然如此,小人侍候小爷就是了。”
顷刻间,店主人端上来一碗酒,一盘又厚又大的卤牛肉,一碗油馍泡炸散子汤,上面滴着小磨麻油,老远就让人闻到酒香、汤香。
小梅姑娘有意表现她是浪荡江湖的大男人,端起酒碗,“叭哒”喝了一口,小梅姑娘几乎跳了起来,就如同一条火链子顺着咽喉而下,好烈的酒,憋得小梅姑娘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店主人赶紧过来侍候:“小爷!我给您端过来的是道地的二锅头,您是喝猛了一点。”
小梅姑娘擦着眼泪,尴尬地笑道:“是啊!我喝得太猛了。”
她这句话刚一说完,就听到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忍不住的笑声,很小很轻微,但是,小梅姑娘听得很清楚。她抬头循着笑声看过去,就在她坐的右角不远,坐着一对母女形状的路人,笑的是那位年轻的姑娘,此刻是用手捂住嘴、低着头,但是仍然可以看到脸上红云飞起,非常的不好意思。
这一对母女衣服穿得很破旧,衣服洗得很干净,很合身,以小梅的经验,这母女二人无论衣服如何破旧不堪,无论她们如何狼狈,看上去还是上等人物。不禁多看了她们几眼。
这样一来,那位姑娘越发地低下头,低低地说道:“娘!我们走吧!”
做母亲的站起身来,并没有走,倒是朝着小梅姑娘这边走过来。她含笑向小梅问道:“这位公子,我们好生面熟,请问尊姓是……?”
小梅姑娘站起来说道:“不敢承问,我姓赵。”
那位妇人刚刚“啊”了一声,那位姑娘即上前扯着妇人的衣角,说道:“娘!我们走吧!”
那妇人对小梅姑娘点点头,道声“幸会!”便和那位姑娘离开了凉棚,临走以前,那妇人又回过头看了小梅姑娘一眼,摇摇头。似乎有嗟叹之意。
小梅心里有一分奇怪:“这对母女绝不是清寒之人,那位做母亲的说是与我面熟,也绝不是无谓之谈,她们究竟是什么人?”
她自己又忍不住笑自己:“为什么要让一些不相干的事,来费自己的心神呢?”
她浅浅地喝着酒,一口酒,一口汤,配口牛肉,吃得很惬意。
突然,她想到一个问题:“那个妇人说与我好生面熟,那是因为我像一个人,像我小彬哥哥,同胞孪生兄妹,还有不像吗?换句话说她一定见过小彬哥哥……”
小梅想到这里,立即丢下一点碎银子,牵着马就走。
她并没有骑上马背,虽然牵着马走,也走得不慢,没有多久,就已经看到母女二人在前面缓缓而行。
小梅姑娘紧赶了几步,来到母女二人身后,得得的蹄声,引得母女二人闪身路边,回头观望。
小梅姑娘拱拱手说道;“我们又见面了!” 那妇人只微微笑笑,没有说话。
小梅说道:“这位大婶和这位姑娘,你们是到哪里去呢?如果不嫌我冒昧,请二位上马,我送二位一程,以免跋涉之苦。”
那妇人说道:“多谢赵公子的好意,只是用不着了,我们就到前面华家大院。”
“哦!二位与华家大院有亲戚关系吗?” “算是世交吧!” “原来这样!”
“请问赵公子,你的大名是……” “大婶!我叫赵小彬。”
“什么?你也……赵公子你弟兄几人?” “兄弟二人……是弟兄三人!”
“令尊大人是谁?可以告诉我们吗?” “大婶!你是在盘问我?” “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让大婶起疑吗?”
“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还是先请教令尊的大名。” “家严赵雨昂。”
“哦!也是江湖上人物吗?” “在江湖上人称家严为剑神。”
“哦”这位妇人长长地这样“哦”了一声,停下脚步,用眼睛盯着小梅。
小梅姑娘这时候才又发现那位姑娘的眼神,透出恐惧之意,她紧紧地偎在母亲的身边,而且还有一分微微的颤抖。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怎么?大婶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那妇人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每一个说谎的人,都有他的原因,有的为了掩饰自己一点小小的困窘,有的为了博取别人的同情,也有的是习惯成性……但是,我不知道赵公子——说不定你根本就不姓赵,你对我们说谎的原因何在?”
小梅姑娘始而一怔,但是她随之一笑说道:“大婶!你何以见得我是说谎呢?”
那妇人说道:“因为我认识真正的赵小彬,他也是剑神赵雨昂的儿子,我们在一起相处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你很像赵小彬,但是,你绝不是他。”
小梅笑道:“真是糟糕!难得撒一次谎,没想到撒谎就碰到真人。”
那妇人问道:“你到底是谁?” 小梅顿了一下说道:“我是赵小彬的弟弟。”
那妇人摇摇头说道:“你还是在说谎话,我方才跟你说过,赵小彬跟我们相处了将近两个月,我对他了解得很多,他是有一个弟弟,但是,他们长得并不像,名字叫仲彬。……”
小梅笑着说道:“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呢?”
那妇人说道:“我知道他还有一个同胞孪生的妹妹,既然是同胞孪生,长得一定很像。但是,自幼就分开了,毫无印象。”
小梅姑娘点点头说道:“大婶!请问你是谁?能不能告诉我?”
那妇人盯着小梅姑娘说道:“如果你就是赵小彬的妹妹易钗为弁的,我当然可以告诉你我是谁。”
小梅姑娘笑笑说道:“大婶!你早就怀疑我是女儿身,是吧!”
那妇人说道:“你改扮得很真,我实在也看不出,但是,从你改口自认是小彬的弟弟,使我想起小彬说的同胞孪生妹妹的事,再这样的一看,就看出来了。”
小梅姑娘抬起手来,取下头上露顶遮阳笠,再将发髻打散,如云秀发披下,笑笑说道:“我是小彬哥哥同胞孪生的妹妹,我叫小梅。”
那妇人没有想到真的是赵小彬的妹妹,倒是一时张嘴怔住。但是,立刻她就回过神来,上前伸手拉住小梅姑娘的双手,微有颤意地说道:“你真的是赵姑娘吗?这难道真的是天意!看来真的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她说到此处,不觉声泪俱下。
小梅姑娘不由的大急说道:“大婶!你的意思是我小彬哥哥遇到了危险困难?请你快些告诉我。”
那妇人拭去泪水说道:“赵姑娘!首先这大婶称呼我不敢当。我和小彬还有华小玲姑娘,都是平辈相称。”
小梅姑娘说道:“先且不说这些,请问,是不是我哥哥遇到了困难?”
那妇人说道:“赵姑娘!我先告诉你关于我的身分,我是排帮扬州分舵易中行的妻子,我叫李芳玉,这是我的女儿易玫蕙。”
小梅姑娘插口说道:“我哥哥是到排帮总舵去的,总舵是在扬州吗?”
李芳玉说道:“赵姑娘!说来话长,而且此地也不是说话之地。我们且到华家大院去,再作详谈。”
小梅姑娘急道:“不行!我哥哥如果有难,我是片刻不能停留。还是就在这里说罢!”
李芳玉说道:“赵姑娘!我也知道救人如救火,但是,毕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再说,今天我母女能遇到赵姑娘,方才说的是老天有眼。赵姑娘!我比你更急,因为我了解内情,但是,总是要把事情弄清楚。”
小梅姑娘此时已经内心烦乱,但是她也明白,徒然着急,于事无补,她必须要把事实真象弄清楚。
她点点头,道声:“好吧!”
但是,她立即又问道:“华家大院是什么所在?便于我们说话吗?”
李芳玉说道:“华家大院是排帮总舵老帮主华老爷子早年置的产业,原本是晚年退休颐养天年的地方。自从总舵迁到洞庭君山以后,华家大院作为结纳江湖豪客的地方,但是,现在也没有人愿意留在华家大院盘桓了。”
小梅姑娘问道:“排帮总舵既然迁到洞庭君山,我小彬哥哥为什么不去君山而来扬州呢?”
李芳玉说道:“所以我说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
小梅姑娘说道:“大婶!……” 李芳玉说道:“小彬谦虚,承他叫我一声大嫂。”
小梅说道:“那我也就称你大嫂吧!小彬哥他现在到底如何?人在哪里?”
李芳玉说道:“我和玫蕙逃出扬州的时候,小彬为了执法五爷被捕,前往扬州分舵,结果也被围困受陷。后来我听说,他要被解送上燕京。”
小梅姑娘奋然说道:“此地离扬州有多远?上京城的官道怎么走?”
李芳玉说道:“此地离扬州不远,快马顿饭时辰,一定可以赶到,而到燕京的官道,更要经过此地不远,因为他们一定要先取道金陵。”
小梅伸手挽起自己的长发,用一根带子系起,戴上露顶遮阳笠,朝着李芳玉拱拱手说道:“大嫂!玫蕙!后会有期,我无法再等待,就此告别。”
她跃身上马,带转马头,朝着大道走去。
就在她上得大道,正准备放缰驰骋的时候,忽然听到有女人尖叫的声音。
这叫得撕裂心肺的迸发哭喊,那是人在极端恐惧、极端失望的时刻,迸发出来的声音。
这声音分明来自大道的那一边,那边茂林修竹,檐牙高啄,正是李芳玉方才所说的华家大院。
小梅姑娘迟疑了一下,立即又一带丝缰,一催坐骑,马儿冲了出去。
那只是片刻的光景,小梅姑娘已经冲到了华家大院的大门前。
大门是紧闭着的,围墙很高,小梅站在门前四下打量了一下,然后举手敲门。
她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大门缓缓而开,一阵干涩沉重的声音,让人浑身不自在。
门里站着一位须发俱白的老人,老眼似乎有些昏花地抬头望着小梅姑娘,沉滞地问道:“请问你找谁?”
小梅姑娘眼神向里面打量,里面是一处占地很广的花圃,现在正绽放着嫣红粉黛,花团锦簇。她随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华家大院吗?”
老头这回倒是回答得干净利落:“不是。” 随手就要关门。
小梅姑娘伸手挡住,说道:“老人家!华家大院是江湖客传诵一时的好主人,为什么今天不让我进去呢?再说,像我这样一个人,既喝不完你们一壶酒,也吃不了你们一升米,华家大院的主人如果在这里的话,他如何会悭吝这一点点,而毁掉这么多年所建立起来的声誉。”
老头很坚持,双手推门,口里连声说道:“告诉过你,这里不是华家大院!”
正在这时候,小梅姑娘听到一声闷着嘴的叫声。
她的手一使力,大门立即大开,老头步履踉跄地跌跌撞撞到一边。小梅姑娘迈进门槛,大踏步走进门里的院子。
就在她刚一跨进院子里那一刹,突然“唰”地一声,一面大网迎头盖下。
小梅并没有闪让,任凭网的四周有人拉绳一收,将她像一尾鱼一样,网在当中,而且,网绳收得紧紧的。但是由于小梅头上戴着那顶宽边露顶遮阳笠,竟然撑住头顶上的网,为小梅上身留下一圈可以活动的空隙。
这时候,从花圃的四周,站起来四个人,缓缓地朝着小梅姑娘走过来。
其中有人嘲笑着说道:“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闯来,死老头有心拦住你,不让你进来,你还偏偏要进来。这是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另一个人说道:“亏你有闲情跟他罗嗦,把他给废掉,我们好上路。”
原先说话的人说道:“急什么?我们有的是时间,明天将她们娘儿俩送回到扬州,交差了事,现在我们闲着也是闲着,逗逗这小子,开开心又有何妨!”
又一个说道:“老韩!你是老毛病改不了,八成儿你看到这小子长得俊,你又动了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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