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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追逐记【亚洲城ca88唯一备用】

在这章里可看到阿卡狄娅太太在焦急地等待;而普罗思先生则宣称“无权管辖”
那天早上,法官约翰·普罗思站在窗口,他的女仆则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可以肯定地说,那颗火流星是否在威斯顿上空经过,他倒并不怎么介意。不过,他虽说没任何心事,却用目光扫视着宪法广场。他那静谧的住宅的大门就是朝着这个广场的。但是,普罗思先生漠然处之的东西,在凯特心目中却未免非同小可。
“先生,这么说,它会是金的喽?”她在她主人跟前停了下来问道。
“它看上去是金的。”法官回答说。 “您好像无动于衷嘛,先生。”
“正如您所看到的,凯特。” “可是,它要是金的,就该值几百万!……”
“值几百万,值几十亿,凯特……是的,多少个亿万正在我们头顶上东逛西逛呢。”
“它们就要掉下来了,先生!” “据说如此,凯特。”
“先生,您想想,地球上将再也没有苦人儿了!” “还是会一样多的,凯特。”
“但是,先生……”
“这件事未免要大费解释……首先,凯特,您以为十亿是多少?”“十亿,先生,这是……这是……”
“是一千个百万。” “这么多啊!”
“是的,凯特,就算您活上一百岁,也来不及数完十亿,即使每天花上十个钟头都来不及。”
“有这样的事,先生!……” “简直是毫无疑义。”
女佣人想到一百年竟会数不完十亿,不禁目瞪口呆!……随后,她又拿起她的扫帚,鸡毛掸,重新干起活儿来了。不过,她每干一分钟就停一下,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每个人能摊到多少钱呢,先生?” “什么,凯特?”
“火流星呀,先生,要是把它平分给大家的话?”
“这得算一算,凯特,”约翰·普罗思先生回答说。法官拿了纸和铅笔。他边算边说:“地球上算它有十五亿居民,每人会分到三千八百五十九个法郎二十个生丁。”
“分不到更多了?……”凯特失望地嘟囔道。
“分不到更多了。”约翰·普罗思先生肯定地说,这时凯特正怀着一副梦悠悠的神情望着天空。
当她的思想重返大地的时候,她瞥见了受克司特路的路口的两个人,她便把她主人的注意力引到这两个人身上。“您看见吧,先生……”她说,“有两个太太在那儿等着呢。”“是的,凯特,我看见了。”
“您瞧其中的一个……那个高的……那个急得直跺脚的女人。”
“她果真在跺脚,凯特。可是,我不知道那位太太是谁。”“嗯,先生,她就是两个月前来过这儿,在马背上当着我们的面结婚的那位太太。”
“是阿卡狄娅·沃克小姐?”约翰·普罗思先生问。 “现在是斯坦福太太。”
“果真是她。”法官认出来了。 “这位太太到这儿来干啥?”
“我一点儿不知道,”普罗思先生回答说,“再说,我可不愿花半星儿代价去打听这些事。”
“她又会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大可能吧,美国领土上是不许重婚的,”法官边说边关窗户,“再说,不管怎样,我可不该忘了,是去法院的时候了。今天法院里要打一场重大官司,它恰好是和您念念不忘的那个火流星有关的。因此,如果这位太太来我家的话,那您就向她表示一下我的歉意。”
约翰·普罗思先生讲着话,就打点好出门。他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下楼梯,从朝着波托马克河的那扇小门走了出去,随后便隐没在法院里面。法院巍然矗立在他家对门,在街的对面。
女佣人没弄错:这正是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她今天早上和她的侍女贝尔莎一起来到威斯顿。她们俩一面不耐烦地来回走着,一面用眼睛瞟着爱克司特路那长长的坡道。
市政府的钟敲了十下。 “他居然还没到那儿!”斯坦福太太叫了起来。
“他也许忘了约会的日子了?”贝尔莎启发道。
“忘了!……”少妇用气呼呼的声音重复道。 “除非他在考虑。”贝尔莎又接着说。
“考虑!……”她的女主人怀着更加强烈的愤懑,又重复了一遍。
她朝爱克司特路走了几步,侍女紧紧跟着她。
“你没瞧见他吗?”她过了几分钟问道,语气很不耐烦。 “没有,太太。”
“太不像话了!” 斯坦福太太又回到了广场那边。
“没有……人影儿还没有!……人影儿都没有!……”她重复地说。“叫我等……在我俩约定了之后!……今天可是五月十八呀!”
“是的,太太。” “快到十点半了吧?” “再过十分钟。”
“好吧!他别以为我会耐不住性子!……我将在这儿呆上整整一天,必要的话,再长些!”
宪法广场那些开旅馆的人都会看到这个少妇在那儿走来走去,这与两个月以前的情景十分相似,那时他们看到一个骑士心情焦躁地在等候着她,后又把她带到法官面前。现在,不论男女老少,大家所想的却完全是另一码事……在整个威斯顿,除了斯坦福太太,大伙都已一个心眼儿扑在那个神奇的流星上头,他们关心的只是什么流星在天上经过啦,某月某日——尽管日子大有出入!——由本城两位天文学家宣告流星坠落啦等等。那些聚集在宪法广场上的人群和站在旅馆门口的仆人们,简直没把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的光临放在心上。我们不知道月亮对人的大脑是否会产生某种影响——会不会像民间所相信的那样,能使人性情反复无常。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候我们的地球上“流星”多得出奇。而这些人一想到一个价值多少亿万的星球正在他们头顶上徘徊,并且会在这几天之内砸扁在地面上,便都为之废寝忘食斯坦福太太显然别有一番心事。
“你没看到他吗,贝尔莎?”她等了一会儿又重复地问。 “没有,太太。”
就在这当儿,广场尽头呐喊起来。行人都朝那边蜂拥而去。好几百人从邻近的大街小巷里赶来,顿时汇成了人山人海。同时,那些旅馆的窗口也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在那儿!……在那儿!……”
这话从一张张嘴上掠过,它正中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的下怀。她不禁失声大叫:“终于来了!……”仿佛人家是对她说的。
“不,太太,”她的侍女想必告诉她了,“人家可不是对您喊的。”
这倒是真的,大伙干吗会这样欢呼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所等待的那个人呢?干吗会注意到他的来临呢?
况且,万头攒动,一齐朝天仰着,条条胳膊都伸得长长的,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北方的地平线。是不是那个呱呱叫的火流星在城市上空露面了?居民们聚集在广场上,就是为了迎候这个过境的流星的吗?
不。此刻它正在地球的另一面划过长空呢。再说,即使它在地平线上空穿过天穹,而大白天也无法用肉眼看到它。
那末,大伙究竟向谁欢呼呢?
“太太……那是个气球!”贝尔莎说,“您瞧!……它正从圣·安德鲁教堂钟楼尖顶后头升起来。”
气球从大气层的上面缓缓下降,果真出现在大家眼前,并博得了异口同声的喝彩。干吗喝彩呢?气球上升会引起一种特殊的兴趣吗?公众对它这样喝彩,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是的,的确有个缘故。
头一天晚上,这个气球从邻近的一个城市升起,上面载着一位大名鼎鼎的航空飞行员华尔特·弗拉格,还有个助手陪着他。这回上天的目的不是别的,只是为了在更为有利的条件下试图对火流星作一次观测而已。大家都迫不及待地要知道这个创举有何结果,这就是群情激昂的原因所在。
不用说,气球升天一事一定下来,迪安·福赛思先生便请求过“登天”,——法国人通常这样说——,这使老米茨大为恐慌。也不用说,迪安·福赛思先生发现,在他的对面赫德尔森先生有着类似的凌云壮志,而赫德尔森太太的恐慌,也不亚于米茨。但航空飞行员只能带一名乘客,局面显然很棘手。因此,在两位对手之间便以书信大开笔战,以同样的身分进行抗辩。到头来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双方都被回绝了。华尔特·弗拉格推荐了一个第三者当他的助手,并且一口咬定自己少不了他。
这时候,一阵和风把气球送到了威斯顿上空来,满城百姓都打算给宇航员以隆重的接待。
微风徐来,无限轻柔地吹拂着气球,使它继续从容下降,不偏不倚,恰恰在宪法广场中央着陆。上百只胳膊马上抓住了气球的吊篮,而华尔特·弗拉格和他的助手便跳到地上。
后者让他的头头去管那麻烦的放气工作,自己却快步奔向那位等得不耐烦的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
当他走近她的时候:“我来了,太太。”他鞠着躬说。
“十点三十五分了。”阿卡狄娅太太指着市政府那只钟,用一种冷冷的口吻证实道。
“我知道,我们的约会定在十点半,”这位初来者毕恭毕敬地表示歉意。“我请您原谅,因为气球不会总是那么听话,像我们所指望的那么准时。”
“那末是我错了?和华尔特一起在气球里的就是您吗?” “就是我。”
“您能对我说个明白吗?”
“那是再简单不过了。以这种方式来赴我们的约会,我觉得挺别致,如此而已。于是就花了几块美元,在吊篮里买了个座位。华尔特·弗拉格答应十点半钟一响就把我降落到这儿。我想,差五分钟是情有可原的。”“情有可原,”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让步了,“我想既然您来了,您的初衷没变吧!”
“丝毫未变。”
“您始终认为我们终止共同生活是个明智的举动。”“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我们彼此并非天生地设的一对儿。”“我的想法完全和您的一样。”
“当然,斯坦福先生,我可远没有低估您的人品……”“对您的人品,我也有恰如其分的评价。”
“人往往能互相尊重,而并不互相爱悦。尊重不等于爱。如果两种性格水火不相容,光靠尊重是不行的。”
“这真是金玉良言。” “显然,要是我们相爱过的话!……” “那就又当别论了。”
“可是我们并不相爱。” “千真万确。”
“我们彼此不甚了了,就结了婚,而且彼此都大失所望……唉!要是我们彼此曾帮过什么大忙,那末事情也许会不至于此。”“可惜不是那么回事。您大可不必牺牲您的家财使我免于破产。”
“我会这么办的,斯坦福先生。您那方面,也不必冒生命危险救我的命。”
“我会毫不迟疑的,阿卡狄娅太太。”
“我相信会这样,只不过没遇到过这种机会罢了。我们以前无异路人,如今依旧是路人。”
“这种可悲的说法十分贴切。”
“我们本来以为气味相投。至少在旅行方面是如此……”“可我们在去向问题上,从来都不能取得一致的意见!”“这倒是真的,我要向南,您偏要向北。”
“而我向西,您偏要向东!” “在火流星事件上弄得不可收拾。” “是不可收拾。”
“因为您始终决心站在迪安·福赛思先生一边,不真是如此吗?” “的确有此决心。”
“而且您还决心要到日本去观光流星坠落?” “的确如此。”
“不过,因为我,我是坚决以西德尼·赫德尔森的意见为准的……”
“并且坚决要去巴塔哥尼亚……” “这可没有调和的余地。” “没有调和的余地。”
“那么我们就只有一件事要办了。” “一件!” “就是去见法官,先生。”
“我跟您走,太太。”
两人一先一后,在一条直线上相隔三步,朝着普罗思先生家里走去,背后跟着侍女贝尔莎。她出于礼节,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
老凯特此刻正站在门口。
“普罗思先生在家吗?”斯坦福先生和太太同时间。“不在家。”凯特回答说。
这两位待判决者的脸同样都拉得长长的。 “得好久才回来?”斯坦福太太问。
“在中饭之前。”凯特说。 “他吃中饭吗?” “一点钟吃。”
“那我们一点钟再来。”斯坦福先生和太太齐声说着走了开去。他们到了广场中央停了下来。那儿,一直被华尔特·弗拉格的气球给堵住了。
“我们要白等两个钟头。”阿卡狄娅·斯坦福太太说。
“两小时零一刻钟。”塞思·斯坦福先生确切地说。
“您乐意和我一起度过两个钟头吗?” “如果承蒙同意的话。”
“到波托马克河边散散步,您意下如何?” “我正要向您作此建议。”
夫妻俩便开始朝爱克司特路那个方向走去,才走三步就停了下来。
“您允许我议论一番吗?”斯坦福先生问。 “行。”斯坦福太太回答说。
“那末我想证实这一点:我们意见一致。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阿卡狄娅太太!”
“这也是最后一次!”她边反唇相讥,边举起步来。
要到爱克司特路路口,斯坦福先生和太太得在那团团围住气球的越来越稠密的人群中间开出一条路来。如果说,人群还不是太稠密,如果说威斯顿的居民并未全部聚集在宪法广场上,那是因为此时此刻有另一桩更为耸动视听、更为引人入胜的事情,引起了人们极其浓厚的兴趣。天刚刚破晓,人群便倾城而出,来到法院,法院门前的“长蛇阵”迅速延长起来。几扇大门一开,大伙便乱哄哄地一拥而入,转眼间把审判厅挤得满满的,几乎要炸开来。那些无法立足的人非得倒退出来不可,而正是这些不走运的或者迟到的人在那儿观看华尔特·弗拉格着陆,以此聊作补偿。
他们是多么希望和那些得天独厚者挤在一起,把审判厅填得满满的,因为此刻,里头正在打一场法官们过去和将来所能见到的头号大官司呢!
当然,在巴黎天文台宣布火流星(或者至少是它的核心)是一团纯金的时候,群众的狂热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当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斩钉截铁地断言这颗小行星会坠落时,此间的狂热恐怕更是天下无匹的了。发疯病例不计其数,几天之间,没有一个疯人院不嫌小了。
然而,在所有这些疯子当中,最疯狂的当然要数那掀起这惊天动地的激情的人。
迄今为止,迪安·福赛思先生也好,赫德尔森博士也好,都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说他们曾热中于争夺发现火流星的优先权,那并非因为它的价值,因为它价值多少亿万——这是谁都不会有份的,——而是一个为了把福赛思的大名,另一个为了把赫德尔森的大名与天文学上的重大事件联系在一起。
当他们在五月十一日到十二日夜间发现流星在运行过程中突然受到扰乱以后,情况就完全变了。一个非常急切的问题马上涌上他们的心头。
火流星坠落后会归谁所有呢?火流星的核心光轮环绕,光彩四射,这个价值亿万黄金的核心又会归谁所有呢?光轮消失之后——况且,这种捉摸不到的光芒并没什么用场——核心会依然存在。人们会毫不为难地把它变成响当当的、合乎标准的金元!……
它们又会归谁所有呢?
“归我!”迪安·福赛思先生毫不犹豫地喊道,“归我!我是第一个指出它出现在威斯顿的天边!”
“归我!”赫德尔森博士同样信心十足地喊道:“因为我是它的发现者!”
这两个狂徒少不了通过报纸的途径来宣传这些相互抵触的不可调和的要求。两天之间,威斯顿的报纸的版面,充斥着两个对手的怒气横溢的文章。他们把种种有关那可望而不可及的流星的不堪入耳的形容语,劈头盖脸地彼此泼过来泼过去。而那颗火流星却似乎正在四百里高空嘲笑他们。
不难理解,在这种境况下,根本谈不上什么拟议中的婚礼。因此五月十五日过去了,而弗郎西斯和珍妮依旧是未婚夫妻。
但他们自称为未婚夫妻是否站得住脚呢?迪安·福赛思先生的外甥还想在福赛思先生跟前作最后的尝试,而福赛思先生却一板一眼地回答他说:“我认为那医生是个无赖,我永远不同意你和这么一个赫德尔森的女儿结婚。”
而差不多就在这同时,上述这位赫德尔森博士正在用恰如其分的字眼大叫着,打断他女儿的声声悲叹:“弗郎西斯的舅舅是个刁徒,我的女儿永远不嫁这么一个福赛思的外甥。”
这些斩钉截铁的话,叫人非低头不可。
华尔特·弗拉格驾气球升天,又给这两位死对头的天文学家提供了泄私愤的机会。一家酷好披露丑闻的报纸赶忙登载了他们的信件,双方在信中所使用的言词之激烈真是闻所未闻。谁都会承认,这样做并不是想扭转局势。
然而,对骂可解决不了问题。当人们不能和睦相处的时候,只有照例地诉诸法庭。这乃是了结争端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两个死对头最后都同意照此办理。
迪安·福赛思先生在五月十八日知照赫德尔森博士,打第二天起到德高望重的约翰·普罗思先生的法院出庭对质;而赫德尔森博士马上同样地知照迪安·福赛思先生。因此,五月十八日早上那乱哄哄、闹嚷嚷的人群,终于侵入了法院接待室。
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都到了。双方被传唤到法官面前,面对面站着。
刚才,在开庭之初,已有好几桩案件匆匆地了结了,双方来时都是捋袖挥拳的,而离开审判厅时却手挽手地走了,普罗思先生自是得意非常。这两个行将来到他跟前的冤家对头,是否也会如此呢?
“下一个案件。”他命令道。
“福赛思控告赫德尔森,赫德尔森控告福赛思。”法院书记官传呼道。
“叫两位走近些,”法官说着,在安乐椅上挺了下身子。
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举步向前,从他们那前呼后拥、成群结队的支持者当中走了出来。他们站在那儿,挨得近近的,彼此虎视眈眈,双手握拳,活像两尊已经上了炮弹的大炮,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引起双倍的爆炸。
“有什么问题,诸位?”法官问,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
迪安·福赛思先生首先发言。 “我是来维护我的权利的……”
“我维护我的权利。”赫德尔森先生马上打断他的话头。
于是单刀直入,开始了一场震耳的二重唱。在这场二重唱中,既不是唱三度,也不是唱六度,而是违反和声学的整套规则,唱的尽是连续不断的不和谐的调门儿。
普罗思先生用一把象牙刀急骤地敲打着他的办公桌,仿佛乐队指挥要刹住不堪入耳的不和谐音调似的。
“先生,”他说,“请你们务必一个接着一个说!我按照字母表次序,让福赛思先生先发言,然后由赫德尔森先生平心静气地回答。”
于是,迪安·福赛思先生先来陈诉,而博士则极力克制着自己。福赛思先生讲他三月十六日七时三十七分二十秒,如何在伊丽莎白路圆塔上观测到自北而南横空而过的流星,如何在看得见流星的时间里一直盯着它,如何在几天之后,终于寄信给匹兹堡天文台,提请注意他的发现并要求确认他为第一个发现流星者。
轮到赫德尔森博士发言时,势必也作了同样的说明。在双方各自辩护之后,法庭大概并没有比以前了解更多的情况。
然而,看来情况也够明白的了,因为普罗思先生没要求作任何补充说明。他打了个颇为触目的手势,仅仅是要大家安静,待到静下来以后,他便宣读他在两个对手发言时拟就的判决。
其判决文如下:“鉴于迪安·福赛思先生声称,曾于三月十六日上午七时三十七分二十秒发现火流星穿越威斯顿上空大气层;“鉴于西德尼·赫德尔森博士曾于同一小时、同一分、同一秒发现同一火流星……”
“对!对!”博士的支持者们大喊着,发狂地朝天挥动拳头。
“不对!不对!”福赛思先生的支持者们用脚蹬着地板回敬道。
“然因本起诉立足于分秒问题,并纯属科学范畴;“又因法律上无可适用于天文发现之优先权的专门条款;“基于上述种种原因,兹宣布本院无权管辖,并认为双方咎责各半。”
这位司法官员显然无法以其他方式作出答复。
况且——这也许是法官的用意所在,——将双方一起驳回,至少无须担心他们会在这种局面下彼此大打出手。这可大有好处。
但是,当事人也好,支持者也好,都不认为此案就此了结。如果说普罗思先生指望借助“无权管辖”的声明以求脱身的话,那他就得放弃这个办法了。
两个声音压倒了全场由判决书引起的一片唧唧喳喳声。
“我要求发言,”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异口同声地喊道。
“虽说我的判决无可反悔,”法官用一种亲切的口吻说(他即使在最最严重的情况下,也从不摒弃这种说话的语气):“我完全同意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发言,只要他们肯一个接着一个说。”
这对两位对手未免要求过高了。他们总是一起回答,口齿同样流利,言词同样激烈。彼此不肯迟慢一个字,甚至不肯迟慢一个音节。
普罗思先生懂得,听之任之恐怕是个绝顶明智的办法。于是,他就洗耳恭听。就这样,他终于弄清了他们这场新起的争论的旨意何在。他们争的已不再是有关天文学的问题,而是一场利害之争,是要求所有权的问题。一句话,既然火流星终究该落地,它会属于谁呢?归迪安·福赛思先生?归赫德尔森博士?
“归福赛思先生!”圆塔的支持者们呐喊道。
“归赫德尔森博士!”方塔的支持者们呐喊道。
普罗思先生露出一脸哲学家的动人的微笑,容光焕发。他要求大家安静下来,顿时就鸦雀无声。大家的兴趣是何等浓厚啊!
“诸位,”他说,“请允许我首先奉劝你们,要是火流星果真坠落……”
“它会落下来的!”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的支持者们争先恐后地叫道。
“好吧!”法官彬彬有礼地屈尊附和道。这种事例在司法官员中间是罕见的,尤其是在美洲。“从我本身来说,并未发现流星坠落有任何不便之处,我只希望它别掉在我花园里的花儿上头。”
阵阵笑声在听众中间盘旋回荡。普罗思先生利用这个缓和机会,满怀好意地朝他那两位受审人望了望。唉!好意也是白搭。驯服残杀成性的老虎会比调解这两个不共戴天的诉讼人还要容易得多。
“那么,”慈父般的法官又接着说,“既然涉及一个价值五亿七千八百八十亿的火流星,我奉劝你们共同分享吧!”
“不!”
这个断然否定的字眼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福赛思先生也好,赫德尔森博士也好,永远都不会同意分享!毋庸置疑,两人对分的话各人将会得近三万亿;然而,几万亿哪能抵得上个体面问题啊。
普罗思先生深谙人类的弱点,全场一致反对他如此明智的劝告,他并不感到十分惊讶,更没有仓皇失措,而是再次等待骚乱平息下来。
“既然任何调解都不行,”一到听得见他说话的时候,他便说道,“法庭行将撤回本判决。”
一听到这话,顿时鸦雀无声,仿佛施了魔法似的。谁都不敢打断普罗思先生的话,他正在用平和的声调口授,由他的书记官笔录:“本庭,“听取诉讼双方之理由及申辩;“鉴于双方所作申辩具有同等价值,且基于同样证据;“鉴于流星之发现与上述所有权并无必然关系,鉴于法律本身对此不置可否,又鉴于既无法律可循,又无任何类似案情的判例;“鉴于此种所谓之所有权,纵使有其充分理由得以行使,而由于诉讼之特殊性,实际上可能会遭到重重不可克服的困难,又鉴于任何判决均有可能成为一纸空文,此将危及任何文明社会所立足之各项原则,未免会削弱所判决之事在公众心灵中具有的正当权威;“鉴于在这类特殊诉讼案件中须慎重从事;“最后,鉴于不论双方所提供的证明如何,本起诉乃是环绕假设的、大有可能无法实现的事件;“鉴于流星尚有可能坠落于占地球四分之三的海洋之中;“鉴于在某种情况下,任何足以引起纷争的问题一旦消失,本案势必会一笔勾销;“基于上述种种理由,“兹决定本案延迟至所争执之火流星真正坠落并经正式验证之后再作定论。
“句号。”普罗思先生口授着,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审问就此结束。
听众依然陶醉在普罗思先生那一大串明智的“鉴于”的威力之下。的确,火流星大有可能落入海洋,而到了海底,简直就别想把它打捞上来了。另外,法官所指的究竟是哪些不可克服的困难?这些神秘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切都耐人寻味,而寻思往往能使过度激奋的心灵恢复平静。
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看来并没有在思索,因为他们至少没有平静下来。他们在大厅两头,一面朝对方抡着拳头,一面向他们的支持者慷慨陈词。
“我才不会承认这个判决,”福赛思先生叫喊着,声如洪钟。“简直荒唐透顶!”
“判决荒谬绝伦!”赫德尔森博士也在声嘶力竭地喊叫着。“居然说我的流星会掉不下来!……”
“竟怀疑我的流星会不会落地!……” “它将落在我宣布过的地方!……”
“我已确定它坠落的地点!……” “既然我得不到公平待遇……” “既然对我不公道!……”
“我将誓死捍卫我的权利,我今晚就动身……”
“我将全力以赴,维护本人的权利。我今天就出发……”“去日本!”福赛思先生嚎叫道。
“去巴塔哥尼亚!”赫德尔森博士同样地嚎叫道。“好啊!”两个对垒的阵营各自发出这仅有的一声回答。
当大伙涌到了外头,便分成两部分,原先在审判厅里找不到一席之地的好事者们也加入进来。可真是乱成一团糟;满耳是叫喊、煽动、威胁、恫吓。毋庸置疑,眼看就要动武,因为福赛思先生的支持者显然巴不得干掉赫德尔森先生,而赫德尔森先生的支持者则热中于杀死福赛思先生,这乃是一种超美国式的收场办法……
幸好当局已采取了措施。大批的警察前来干涉了,他们既坚决又及时,于是把殴斗者们隔开了。
对手们彼此刚刚分开,那种形于其表的怒气就平息下来。但是,他们却必须保留一个借口,以极尽其喧哗之能事。他们即使不再对那位不得他们欢心的党魁呐喊,却还在拚命地大叫大喊,继续为他们集合于其麾下的这一位呐喊着。
“好啊,福赛思先生!” “好啊,赫德尔森先生!”
这阵阵欢呼往返交错,声如巨雷,不久又化为一片单一的怒吼:“去火车站!”两派终于一致地嚎叫着。
人群马上自行兵分两路,从宪法广场斜插过去。这时候,广场终于已失掉了华尔特·弗拉格的气球。福赛思先生在一个行列前头耀武扬威,赫德尔森博士则在另一行列前头大出风头。
警察不闻不问,听之任之,因为已不必担忧会发生什么骚乱了。这两路人马之间突然发生格斗的危险确已不复存在,他们一路雄赳赳气昂昂地伴随福赛思先生去西火车站,亦即去圣·弗郎西斯科和日本的一千零一页站。而另一路则同样雄赳赳气昂昂地护送赫德尔森先生去东火车站,亦即到纽约乘船去巴塔哥尼亚一线的终点站。
怒骂声渐渐减弱,而后消失在远处。
普罗思先生站在家门口的梯级上,望着那乱哄哄的人群,倒也散了散心。于是想起吃午饭的时间到了,便举步回家。忽然,一个绅士和一位太太走近他身边,他们是绕着广场一直走过来的。
“劳驾,一句话,法官先生。”绅士说。
“悉听尊意,斯坦福先生,斯坦福太太。”普罗思先生和蔼地答道。
“法官先生,”斯坦福先生接着说,“两个月之前我俩来找您,是为了结婚……”
“我三生有幸,”普罗思先生声称,“能有这一机会认识您。”
“今天,法官先生,”斯坦福先生又说,“我们来到您的面前是为了离婚。”
普罗思先生是个富有阅历、老于世故的人,他明白眼下不是试图调解的时候。
“我同样庆幸有机会重新结识您。”他说着并没露出惊惶的样子。
两位出庭人鞠了个躬。 “请驾临寒舍。”法官建议道。
“有此必要吗?”塞思·斯坦福先生象两个月前那样问道。
于是,普罗思先生也象两个月以前那样,冷冷地答道:“大可不必。”
真是圆通之极。况且,新婚虽说一般都不是在如此反常的境况下宣布,但在伟大的合众国它却并不因此而难办一些。
看来再没什么比这更方便的了,而且在这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洲国家里,解除婚约竟比结合要容易得多。在美国某些州里,只要有个冒充的正式住处,就不必亲自出场去办离婚。有一些专门事务所负责搜罗证人和提供替代者。这些事务所专门为此招收大员,并且,其中颇有些大名鼎鼎的行家。
斯坦福先生和斯坦福太太不必求助于诸如此类的鬼名堂。他们已在他们确有住宅的弗吉尼亚州中部里士满市办好了必要的手续程序。他们现在到威斯顿来,纯粹是出于一种奇思遐想,想在他们缔结婚姻的老地方来解除婚约。
“你们有正式证书吗?”法官问。 “这是我的。”斯坦福太太说。
“这是我的。”斯坦福先生说。
普罗思先生拿过证书,审阅了一番,确信他们完全合乎法律及各种必要的手续之后,只作了如下答复:“这是一份印好的离婚证书,只要登上名字和签个字就行了。不过,我不知道我们能否在此地……”
“请允许我向您推荐这支极好的钢笔。”斯坦福先生打断他的话说。
“这个文件夹当个垫纸板,真好极了。”斯坦福太太补充着,把一个大大的平底盒从她侍女手里拿过来递给法官。
“您真会随机应变。”后者赞许着,并着手填写起印就的证书上的空项。
这项工作完毕,他便把钢笔递给斯坦福太太。
斯坦福太太即没有仔细看看,也没有因迟疑而双手发抖,当下就签了名:阿卡狄娅·沃克。
塞思·斯坦福先生也同样冷静而沉着地在她之后签了名。然后,他们像两个月前一样,每人递上一张五百美元的钞票:“这个是手续费。”塞思·斯坦福先生第二次这么说。“这是给穷人的。”阿卡狄娅·沃克太太重复道。
他们不再稍事耽搁,向法官鞠了个躬,彼此招呼了一下,便头也不回走掉了。一位上威尔科克斯郊镇,另一位则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走得无影无踪的时候,普罗思先生才终于回到了家里,午饭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了。
“您知道吗,凯特,我该在我的招牌上写个什么?”他对老女仆说着,把一块手巾塞在下巴底下。
“不知道,先生。” “我真该写上:‘此处可骑马结婚,徒步离婚。’”

这一章的内容包括几种多少有点随心所欲的不同说法,这些说法总的来说是关于流星,特别是关于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互相争夺发现权的那颗火流星的。
如果能有一个大陆可以为自己的某一地区而自豪,就像一个父亲为他的某个孩子而感到自豪的话,那就是美利坚合众国了。如果在合众国的五十一个州(它们的五十一颗星星点缀着合众国国旗的一角)里能有一个州可以为自己的某一个城市而感到自豪的话,那就是维克尼亚州了。如果维克尼亚州能有一个城市可以为它的儿子感到骄傲,那就正是威斯顿市了,在这个城市里刚刚作出了一个引起巨大反响的、将在本世纪的天文学年鉴里占据重要地位的发现!
至少这是威斯顿人的一致意见。
不难想见,那些报纸,至少是威斯顿的报纸,发表了关于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博士的热情洋溢的文章。这两个鼎鼎大名的市民的光荣,不也是整个城市的光荣吗?哪一个居民没有分享到一份光荣呢?威斯顿的名字不将与这个发现牢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吗?
在这些美国居民中间,种种舆论的潮流是那么容易波涛汹涌地发展起来,所以这些颂扬他们的文章立即就起了效用。因此,如果我们告诉读者,说从这天起一群群喧闹而狂热的居民拥向莫里斯路和伊丽莎白路的话,他就不至于感到惊奇了,即使他仍然感到惊奇,也请他相信我们的话就是。他们中无一人知道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之间的竞争,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狂热的民众总是将他们两人连在一起,这一点倒是毫无疑问的。因为对大家来说,他俩的名字是不可分离的,并将永远地连在一起。这是这样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以致几千年后的历史学家们也许会说这是同一个人的一个双名!
虽然这种假设是否确有根据还有待于时间来作出检验,但现在迪安·福赛思先生却得走到圆塔的平台上,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得走到方塔的平台上,答谢众人的欢呼。大伙对他们高呼,他们则鞠躬致谢。
不过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会发现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并非是那种完全的快乐。在他们的胜利上遮着一重阴影,犹如太阳被一块浮云挡住一样。前者斜着眼睛看着方塔,而后者则斜着眼睛望着圆塔。每人都看到另一个人在答谢威斯顿民众的掌声,而都觉得为自己而发的掌声,不如为对方而响起的掌声整齐。
实际上,这些掌声都是一样的。人群对两位天文学家都一样看待。迪安·福赛思不比赫德尔森博士得到的欢呼少,反之亦然,而且先后去这两家的都是同一些人。
当欢声震动每个街区的时候,弗郎西斯·戈登和米茨这边,赫德尔森太太、珍妮和露露那边,都在谈些什么呢?他们是不是在担心波士顿天文台寄给报界的纪事会产生令人不快的后果呢?直至那时还保密的事情,如今已经揭开了。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正式得知了他们之间的竞争。难道没理由认为他们两人,都将对这项发现提出自己的要求——如果不是利益至少也是荣誉——因而由此也许会产生一种对这两个家庭来说十分令人遗憾的状态吗?
赫德尔森太太和珍妮看见人们到家门口游行时的心情是不难想象的。博士上了平台,她们却一点也不想在阳台露面。两人揪心地看着这个预兆不祥的游行。假使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在愚蠢的妒忌心的驱使下争夺起这颗流星来,大众会不为这一位或那一位仗义执言吗?两人都将有自己的支持者,那时在整个城市群情激昂的情形下,这对未婚夫妇、这位罗密欧和这位朱丽叶,在一场使得两个家庭成了凯普莱特家族和蒙太古家庭的学术争吵面前处境又将如何?
至于露露,她火冒三丈,想要打开窗子斥责这些人。她只恨没有一只消防水龙来浇这群人,把他们的欢呼声淹没在滔滔的冷水之中。她的妈妈和姐姐好容易才把火爆性子的小姑娘的怒气平息下来。在伊丽莎白路的房子面前也是同样情况,弗郎西斯·戈登也恨不得让这些欣喜若狂的人见鬼去,他们只会给已经很紧张的局势火上添油的。他也和她们一样不肯露面,而福赛思先生和奥米克隆则在圆塔上大出风头,暴露出最不堪入目的虚荣心来。
就跟赫德尔森太太不得不克制住露露的急性子一样,弗郎西斯·戈登也不得不平息米茨的怒火。她干脆说要扫除这群人,这在她嘴里可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话。毋庸置疑,她手里那每天熟练地使唤着的家伙一定会可怕地挥舞起来。然而用扫帚迎接向你欢呼的人们,这也许太不礼貌了吧!
“啊!我的孩子。”那老女仆叫道,“这些哇啦哇啦乱叫的人都疯了吗?”
“我正要那么想呢。”弗郎西斯·戈登回答说。
“这一切就是为了一块在天上游逛的大石头!” “正如你说的那样,米茨。”
“一颗流星!” “一颗流星,米茨。”弗郎西斯·戈登竭力忍住放声大笑的情绪说。
“这正是我说的:流星。”米茨自信地说,“要是它能掉到他们头上,压扁一群人就好了!……我倒要问问你这个有学问的人,这能用来干什么?”
“用来使家庭失和。”弗郎西斯·戈登宣布道。这时爆发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然而这两位从前的朋友,为什么不能同意平分他们的火流星呢?这里面又图不到任何物质利益和金钱好处,所牵涉到的仅仅是一个纯粹柏拉图式的荣誉问题。那么为什么不能把这个发现作为共同的发现,让他们两人的名字与这个发现连结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为什么吗?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这关系到了自尊心和虚荣心。而当事关自尊心和虚荣心时,谁敢夸口说他能叫人理智行事呢?
但看见这颗流星就有那么光荣吗?这难道不是纯粹出自偶然的吗?如果火流星不是那么殷勤地,正好在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先生把眼睛凑到目镜面前的时候,穿越这望远镜的视野,它能让这两位实在有点自视过高的天文学家看到吗?
况且,每日每夜,不是有成百上千的这类火流星、小行星、陨星经过天空吗?甚至能否数得清这些成群结队、随心所欲地划过黑暗的天穹的火球呢?六亿颗,这就是根据学者们的说法,在一夜之中穿过地球大气层的流星的数目,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便有十二亿之多。因此,这些发光的天体是数不清的,而据牛顿的说法,其中就有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是凭肉眼就能看见的。
“那就是说,”《笨拙报》——威斯顿唯一的一家将这事当作笑料的报纸指出,“在天上找到一颗火流星,并不比在麦地里找到一颗麦粒更为困难些,有根据这样说:那两位天文学家关于这个不值得我们脱帽致敬的发现是有点夸大其辞了。”
但是如果说《笨拙报》这家讽刺性的报纸,没有放过机会来施展它的逗笑本领的话,那么它那些更严肃的同行们却一点也没学它的样,它们抓住这个借口趁机卖弄起它们刚刚学来的,能使最有威望的天文学家感到妒忌的科学知识来。
“刻卜勒认为,火流星是从地球跑出去的气体。”《威斯顿标准报》说,“但更接近事实的似乎倒是这些现象只是一些陨石,因为在陨石上人们总是发现有剧烈燃烧的痕迹。在普鲁塔克的时代,人们已经把它们看作是一些含矿物质的天体,它们在经过地球时被地球的引力吸引过来,坠到我们这个星球的土地上。对火流星的研究表明,它们的成分与我们所认识的矿物没有丝毫不同,总的来说,它们约含有简单元素种类中的三分之一。然而这些元素的组合呈现出何等的多样性啊!火流星的各组成部分有时小如铁屑,有时大如豌豆或棒子,坚硬无比,把它们砸碎后可以看见结晶状态的物质。有些流星甚至完全由天然状态的没受到氧化的铁组成,有时其中混有一点镍。”
《威斯顿标准报》所告诉读者们的全是千真万确的。与此同时、《威斯顿日报》则强调指出古往今来的学者们对于陨石的研究的一贯重视,它说:“狄奥根尼·阿波罗尼不是曾提到过一块白炽的、像磨坊的大磨盘那么大小的石头吗?它坠落在埃果斯·波塔莫斯附近,使色雷斯的居民们惊恐万状。要是有一颗这样的火流星掉到圣安德鲁教堂的钟楼上,就会把钟楼整个摧毁。说到这里,请允许我们列举几块来自太空深处、进入地球的引力范围时掉在地面的陨石:在纪元前,在加拉西被当作万神之母西拜尔加以崇拜、后来被运到罗马的雷霆之石;在叙利亚发现、用来祭祀太阳神的陨石;在努马朝代找到的神盾;在麦加珍藏着的黑色陨石;及用来制造著名的安塔尔宝剑的雷石。纪元以后,人们又描写过多少陨石以及它们坠落时的情景啊:掉在阿尔萨斯的安西斯海姆的重二百六十磅的石头;掉在普罗旺斯的维松山上的、有金属光泽的、像人头一样大的黑色石头;掉在马其顿的拉里尼的重七十二磅、发出硫磺气味的、海泡石似的石头;还有一七六三年掉在沙尔特的鲁塞的、烫得碰都不能碰的石头。此外我们不是还可以列举在一二○三年坠落于诺曼底的来格勒城的火流星吗?关于它,汉伯尔特是这么说的:‘下午一点,天空净无纤尘,人们看到一颗火流星由东南向西北运动。几分钟后,从一小朵黑色的几乎不动的云里传来持续五六分钟的爆炸声,跟着又是三四声,那光景就像火枪的枪声混杂着无数面鼓的鼓声一样。每声爆炸之后,那黑色的云朵里就冲出一团烟雾来。但那块地方却没有任何发光现象。有一千多块陨石降落在一个椭圆形的地带里,其长轴为东南一西北走向,长度为十一公里。这些陨石冒着烟,很烫手但却不起火。人们发现,它们在掉下来后的头几天里要比后来容易被砸碎。’”
《威斯顿日报》在几栏的篇幅里继续以这种口吻说着,不厌其烦,这至少表现出编辑们的办事认真来。
其他报纸也不甘落后。既然天文学是头条新闻,大家便都谈起天文学来。如果在这以后还有一个威斯顿人不精通火流星问题,那一定是他太不用心了。
《威斯顿新闻报》也在《威斯顿日报》提供的资料里加上了自己的资料。它回顾了那只直径为满月的两倍的火球。一二五四年,那只火球相继在赫沃思、达林顿、达勒姆、敦提出现。它从一个地平线飞向另一个地平线而没有爆炸,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发射出金光的尾巴,看上去很宽也很密实,在暗蓝的天空上十分耀眼。这家报纸又说,这颗赫沃思的火流星没有爆炸开,但法国卡斯蒂庸的一个观察者,在一八六四年五月十四日所发现的那颗火流星的情况就不一样了。虽然人们见着这颗流星只有五秒钟的时间,但它的速度是那么快,以致它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在天上划出了一条六度的弧形。它的色调先是蓝绿色,继而成了白色并且亮得出奇。从爆炸到听见声音经过了约三四分钟,说明这是在六十到八十公里之外,因此它爆炸的猛烈程度当是超过了在地面上所不能发生的最强大的爆炸了。至于根据高度推算出来的这颗火流星的大小,它的直径少说也有一千五百尺,它每秒应能飞行一百三十公里。这个速度比起地球绕日运行的速度来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接着,轮到《威斯顿晨报》,然后又是《威斯顿晚报》来谈这个问题了。后面这家报纸更侧重于谈那些几乎完全由铁组成的火流星,这类火流星为数极多。它又对读者们提起一个在西伯利亚发现的这类火流星,其重量至少有七百公斤;另一个在巴西找到的,重六千公斤;还有一个在图库曼的奥林波找到的,重一万四千公斤;最后,还有个掉在墨西哥杜兰戈附近的,重量竟达一万九千公斤!
实际上,如果说威斯顿的部分居民在念这些文章时不由感到有点害怕的话,那并非言过其实。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的流星,既然是在大家所知道的那种条件下发现的,亦即它应当是一个极大的距离之外,那么它的体积就很可能要比图库曼和杜兰戈的火流星大得多。谁知道呢,也许它的大小等于或超过了卡斯蒂庸的陨石。当时人们估计后者的直径为一千五百尺。这样的庞然大物的重量能想象得出来吗?而既然那颗流星曾在威斯顿的天顶上出现,那就是说威斯顿正处于它的轨道下方。因而只要这轨道也是环形的话,那它就还会经过这座城市。那么,它就可能在经过威斯顿的时刻由于某种缘故停止飞行,威斯顿就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撞击!现在,把那个可怕的动能定律告诉那些还不知道的人,并提醒那些知道的人的时候到了,否则就将再也没有机会了。动能等于质量乘以速度的平方。而根据更为可怖的自由落体的定律,对一二个由四百公里高度掉下来的火流星来说,当它快撞到地面时,这个速度是每秒将近三千米!
威斯顿的报界并没有忽略这个责任,说句公道话,那些报纸从未如此地大谈特谈各种数学公式。
于是,渐渐地,某种恐惧降临到这座城市。这个危险而威胁着大家安全的火流星,变成了人们在公共场所、各种圈子,以至家家户户的话题。尤其是居民中的妇女们,更是只梦见撞毁的教堂和夷平的房屋了。至于男人们,他们觉得耸耸肩膀更漂亮些,然而他们在耸肩膀时心里却并不踏实。可以那么说,在宪法广场和高级住宅区,日夜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守着。不管晴天阴天,那些观测者一刻也不停歇。那些光学仪器商从来没卖出去过这么多的大大小小的望远镜和其他光学仪器。天空也从来没有这样地被威斯顿人的不安的眼光瞄准过。不管流星看不看得见,危险总是每时每刻存在着的,如果不说每分每秒的话。
但是,大家要说了,这种危险也同样威胁着不同的地区以及流星所经过的城市、乡镇、村落啊。是的,这是不言而喻的。如果火流星如人们所设想的那样绕地球运行的话,所有在它轨道下方的地点都将受到它坠落的威胁。然而威斯顿却保持着害怕的最高纪录(如果大家愿意接受这个超现代化的字眼的话),其原因是首次发现这颗火流星的地点是威斯顿。
可是有一家报纸却抵抗住了这种恐怖的传染。这家报纸始终不愿严肃对待这件事。相反,它对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很不留情,并开玩笑地把威胁着这座城市的灾难归罪于他们:“这些业余爱好者在管些什么闲事呢?”《笨拙报》说,“他们有必要用他们的望远镜和天文望远镜去给天空搔痒痒吗?他们不能让天空安生一点,不去开星星们的玩笑吗?那些插足与己无关的领域,不知趣地闯入星际空间的学者,不是已经相当多,不是已经太多了吗?那些天体是很怕羞的,它们不喜欢人们这么近地瞅着它们。是的,我们的城市受到了威胁,如今谁也不安全了,而且这种局面无可救药。失火、下冰雹、刮旋风,都能防范,但你去防范一颗大概有威斯顿的城堡主塔十倍之大的火流星的坠落,试试看!……只要它在掉下来的时候爆炸(这是这类东西常有的事),散落物是炽热的话,那么整个城市都会被轰击、甚至焚毁。在任何情况下,我们可爱的城市都将毁于一旦,我们不该对自己讳言这一点!各自逃命吧!各自逃命!……但为什么福赛思先生和赫德尔森先生不肯安安静静地呆在他们房子的一楼,却偏要去窥视那些流星呢?是他们的不知趣惹恼了它们,是他们的罪恶的阴谋把它们勾引来的。如果威斯顿被摧毁,如果它被这颗火流星粉碎或烧毁,那就是他们的过错,应当怨他们!……确实,我们要问那些真正公正无私的读者,也就是说,威斯顿《笨拙报》的所有订户,那些天文学家、占星家、气象学家以及其他称之为家的畜牲,究竟有什么用处?他们的工作带来过什么好处?……提出这个问题就等于回答了这个问题。至于我们,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持我们的众所周知的信念,这种信念被一个法国人、赫赫有名的布里雅·萨瓦兰的天才的隽永的名言如此完美地表达了出来:‘发现一个新菜肴比发现一颗星星更能为人类造福!’对于这两个为发现一颗简简单单的火流星而不怕给自己的家乡招来最糟糕的灾祸的罪人,布里雅·萨瓦兰又将如何蔑视他们啊!”

这最后一章包括故事的尾声;本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出于威斯顿法官约翰·普罗思先生之口好奇心得到满足以后,这一大群好事者已无所事事,只有开路了。
他们满足了吗?不一定。这个结局难道值得花大钱,受大累,不远万里而来吗?无法在四百米之内看到流星,这可算是收获甚微,但却不得不以此为满足。
他们是不是至少能指望有朝一日得到补偿呢?第二颗火流星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呢?……不。这种奇遇是不会再有了。无疑会有别的金星飘浮在太空中,但它们留在地球引力范围内的机会是如此渺茫,以至没有理由予以重视。
总的说来,还算万幸。假如价值六十兆的黄金投入货币流通,就会使金价惨跌。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黄金的人——,黄金不过是个贱东西,但是照另一些人的说法,却是珍贵异常!因此,不应当为失去火流星感到惋惜。这个金球不只会使世界金融市场大乱,也许还会引起全球大战。
但是,一些当事人却有权对这种结局大失所望。迪安·福赛思先生和西德尼·赫德尔森博士,去凭吊他们的火流星爆炸的地方时,是何等伤心呀!他们两手空空地回去,没有带回一丁点儿天上的金子,这未免太难堪了。就算德·施奈克先生不会为国争球了,他俩连个天金制的领带别针或者袖扣都没捞到手,连一颗可留作纪念的小金粒儿都没有。
他俩同病相怜,竟至把前一度的争斗都忘光了。要不,又能怎么样呢?赫德尔森博士难道能对冒死救他的恩人衔恨吗?而从对方来说,赤诚对待自己差点儿为之捐躯的人难道不是人情之常吗?火流星既已消亡,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们只有重修旧好。何苦去争那一去不复返的流星的名字呢?
这两个旧日的冤家,当他们一面手挽手地散着步,初度言归于好的蜜月,一面争着为他人着想时,是否意识到他们那马后炮式的慷慨大度已毫无意义了呢?
“失去福赛思火流星真是天大的不幸。”赫德尔森博士说着。
“是赫德尔森火流星,”迪安·福赛思先生更正道。“它是您的,我亲爱的朋友,完全是您的。”
“不对!我写给辛辛那提天文台的信尚欠准确,必要时这倒是个明证。我只说过在几点到几点之间,而不是像您所说的从几点到几点。这可大不相同呢!”
这位呱呱叫的博士不肯松口,而迪安·福赛思先生也是如此。因此他们又重新争执起来,好在这些争执并不伤人。
他们这种一百八十度的拐弯虽说颇为感人,总未免有点滑稽可笑。但是,有个人可不想笑话这一点,此人就是弗郎西斯·戈登。他已正式恢复为他心爱的珍妮的未婚夫。两个年轻人经历了这么多场暴风雨之后,便拚命利用这雨过天晴的好天气,以弥补那些失去了的大好时光。
泊在乌贝尼维克的军舰和大客轮都在九月四日上午起锚,开往偏南一些的纬度上。那些曾使这个地处北极的岛屿盛极一时的好事者几乎全都走了,只剩下罗伯特·勒格尔先生和他的假侄子。因为他们非得等“大西洋”号返航不可。那只快艇到第二天才回来。勒格尔先生和泽费兰·西达尔马上上船,他们在乌贝尼维克多呆了二十四小时简直呆够了。
他们的木板棚早就叫火流星爆炸所激起的滔滔海浪冲光了。他们不得不在露天过夜,境况苦不堪言。海水不只席卷了他们的家,同时还把他们两个人里里外外都浸透了。北极惨淡的阳光又晒不干他们。他们甚至连在短短几小时的黑夜里用以御寒的毯子都没有了。什么都被洗劫一空,乃至露营需用的零碎东西,手提箱,以及泽费兰·西达尔的种种仪器都未能幸免。他那个观测过多少次流星的忠心的望远镜已寿终正寝,还有那个先把流星拉上地球后又将它推入海底的机器也是同样完蛋了。
这个仪器何等奇妙,勒格尔先生忘不了这失物之痛,西达尔反而一笑置之。既然他造了个机器,他就大可以再造另一个更好、更强有力的机器。
他当然可以做到,这是不容置疑的。可惜的是,他却从不想它。他的教父催促他动手,也是白搭。他总是一天天地往后推,一直推到晚年的某一天,终于带着他的秘密进了坟墓。
人类永远失去了这个不可思议的机器,而且,只要地球上不出现第二个泽费兰·西达尔,那机器的原理就将始终没人知晓。总之,泽费兰·西达尔从格陵兰回来时,要比去的时候更贫穷了。除了各种仪器和他那阔绰的行头之行,他还撇下了一大片土地。这片地很难重新卖掉,何况这项产业的主要部分还位于海底之下。
相反地,他的教父却在这次旅行中,捞到了多少钱哪!这些钱,他一回到巴黎德劳特街就可以到手。这笔势必使勒格尔银行与世界上最强有力的金融机构平起平坐的财富,就是这样来的。说实在的,勒格尔先生大发横财之后,泽费兰·西达尔并非不知内情。勒格尔先生现在知道了他的特长,便大加利用。凡是从这个天才的脑袋瓜里出来的发明,这家银行都从实用的观点出发加以采用。在这点上,他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他虽说没捞到天上的黄金,却把地上相当可观的一部分黄金聚敛在自己的保险柜里了。
当然,勒格尔先生并不是个歇洛克①式的守财奴。在这笔他一手创造的财富中,泽费兰·西达尔会分得一份,而且,要是他想要的话,还可以分到最大的一份。然而,在这一章的开头,西达尔那么呆头呆脑地望着你们,所以大家还是不太想过分坚持这一点了。钱?金子?他能派什么用场?不定期地去领些小款子,够他起码的生活需要,这个办法倒是对他十分合适的。他直到去世之前,始终都是抱着这个目的步行来看望他的“叔叔”兼银行家,并且从来不肯离开他那卡塞特街的七层楼,也不肯离开那位旧日的女屠户蒂波老寡妇,她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唠唠叨叨的女佣人。
在勒格尔先生把他的意见通知巴黎的银行一星期之后,全世界都已知道火流星彻底完蛋了。法国巡洋舰从乌贝尼维克返航时,把这个消息传给了第一个信号台,并由这信号台以异乎寻常的速度传播到全世界。
不出所料,普天下都激动万分,但这种情绪很快就平息下来。面临一个既成的事实,最好还是别去想它。过不了多久,人们便照常各*各的心,而不再去想那个遭到悲惨——甚至可以说是可笑下场的“天使”。
当“莫齐克”号九月十八日在查尔斯顿抛锚停泊的时候,大家已经不再谈论这件事了。
①莎士比亚名剧《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要人物。
“莫齐克”号回来后,下船的除了原先的乘客之外,还有一位在去的时候没有搭过这条船的乘客。她就是阿卡狄娅·沃克太太。她渴望更加长久地表示对她前夫的感激之情,曾赶紧住进了德·施奈克先生留下的那个空舱。
从南卡洛来纳到弗吉尼亚,距离并不远,况且,在美国有的是铁路。打第二天即九月十九日起,迪安·福赛思先生、弗郎西斯和奥米克隆为一路,西德尼·赫德尔森和他女儿为一路,都回来了。前三位要回到伊丽莎白路的圆塔,后两位回到莫里斯路的方塔。家里人正等得心焦呢。当查尔斯顿的火车卸下这几位旅客的时候,赫德尔森太太和她的女儿露露,和可敬的米茨一样,正待在威斯顿的火车站。这几位远道归来的旅客对于她们的迎接自是深受感动。弗郎西斯·戈登拥抱了他未来的岳母,而迪安·福赛思先生则诚恳地和赫德尔森太太握了握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要不是露露小姐因为总有点儿提心吊胆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话,甚至可能连半句都不会提及那痛苦的往事。
“总算了结了,不是吗?”她喊着搂住了福赛思先生的脖子。是的,了结了,彻底了结了。这就是了却冤仇的明证;九月三十日那天,圣·安德鲁教堂洪亮、起伏的钟声一下子响彻这个弗吉尼亚洲的城市。奥迦思主教在济济一堂的盛会上——其中包括父母,两家的至亲好友,以及本城的知名人士——,主持了弗郎西斯·戈登和珍妮·赫德尔森的婚礼。他俩在受尽挫折,历尽沧桑之后,终于找到了幸福的归宿。
毋庸置疑,露露小姐是以女傧相的身分出席婚礼的。她穿着那件做了已有四个月的漂亮的连衣裙,真标致极了。米茨也在场,她为她的“教子”的喜事又是笑又是哭。她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她向那些愿意理会她的人这么说。
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刻,另一个地方正在举行另一个婚礼,只是排场小一点罢了。这一回,塞思·斯坦福先生和阿卡狄娅·沃克太太既不是骑巴,也不是徒步,也不是乘气球去法官约翰·普罗思家。不,他们这回是肩并肩坐着一辆舒适的车子上那儿去的,是破天荒第一回手挽手进了法官家的,为的是在不那么奇特、别致的境况下向他呈上他们那完全合格的证书。
法官履行了他的职责,让这对离婚才几个星期的前夫前妻重新结了婚,然后彬彬有礼地向他们欠了欠身。
“谢谢,普罗思先生。”斯坦福太太说。 “再见。”塞思·斯坦福先生补充说。
“斯坦福先生,斯坦福太太,再见。”约翰·普罗思先生答道,立即回去照料他那花园里的花儿。
然而,这位德高望重的哲学家心下大为踌躇。当他在浇第三壶时,他的手竟停住不动,不再给那些焦渴的天竺葵浇洒甘霖了。
“再见?……”他喃喃地说着,思绪涟漪,不觉在花间小径中间停了下来。“也许,对他们说声‘后会有期’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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